“轰隆隆~”
雨幕如织,墨云垂天。
裘图单手提着断浪,行走在一片狼藉的砚洲岛上。
所过之处,脚下泥泞不堪,浊水混杂着血污,在瓢泼大雨的冲刷下仍显暗红。
沿途随处可见散落的尸首,有的半掩在泥里,有的浮于浅洼。
残破桅杆与飞檐斜插在地,碎瓦朽木铺满滩涂,几株老榕被连根拔起,横卧于途,根须上犹挂着断裂的布帛与残刃。
风雨呼啸而过,卷起浓重血腥与江水腥气,四下里尽是破败萧然。
就在这时。
“教头!”但听一声激动嘶哑的呼喊穿透雨幕。
却是一名天下会帮众自倒伏的芭蕉林后猫腰窜出。
只见其浑身沾满泥浆与暗红血渍,脸上却因见到裘图终是焕发出激动之色。
裘图目视前方,只颔首一下,脚步未停,继续朝侠王府方向行去。
“教头!”
“老教头!”
“裘前辈!”
……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断墙后、树根下、乱石堆中现身。
有天下会的残众,亦有侠王府幸存的子弟。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满面倦容与惊悸,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
可一见到那道提人踏雨、稳步前行的身影,众人眼中倏然燃起依赖之色,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他们默默聚拢,在泥泞中挺直身躯,抱拳、躬身。
礼毕,便默默跟随在那道身影之后,无人喧哗,只闻脚步踏过污水碎砾的簌簌声,混在风雨里,沉沉压着人心。
待裘图行至侠王府那已然倾颓半边的朱漆大门前时,身后已静静跟随着三十余人,于滂沱大雨中肃立。
就在这时。
“前辈!”但听得吕义的高呼声自侧方响起。
裘图缓缓转头看去。
只见雄霸在聂风与步惊云一左一右搀扶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快步走来。
他肩胛处箭伤虽经简单包扎,鲜血仍渗出少许。
长发湿漉贴在额前脸颊,面色因失血而苍白,哪怕在聂风和步惊云的搀扶下,依然竭力挺直背脊,维持着一帮之主威仪。
吕义紧随其后,浑身湿透,袍染污泥,悲愤与疲惫交织眉间。
四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神色仓皇、相互扶持的残众。
只见雄霸来到裘图跟前,喘息未定,便急声问道:“前辈,那剑圣……”
“退去了。”裘图语淡如烟道。
“那便好……”雄霸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之色稍缓,旋即强振精神,面上挤出一丝笑容,“前辈如今武功当真是惊世骇俗,恐怕当今天下,已无人能……”
裘图未等他说完,已抬起手,做了个简短止住手势。
吕义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朝裘图拱手深深一揖,“前辈……”
“府主且去善后吧。”裘图同样打断他,同时松开五指。
昏迷的断浪便软软跌落,“噗”一声摔在泥泞与血污混杂的地面上,溅起些许浊水。
“老夫要调息数日,莫要打扰。”
说罢,不再多言,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径直步入那残破的侠王府大门,朝着自己此前所居的厢房方向行去。
那高瘦精悍的背影很快便隐入雨幕与断垣深处。
吕义看着裘图背影,眉头不由皱起,转头看向雄霸。
正巧雄霸也正将目光从裘图消失的方向收回,面上同样掠过一抹凝重。
二人视线交汇,随即皆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却是裘图表现的有些不对劲。
如此惊天大战之后,竟连话也不愿多说几句,便匆匆要去闭关调息。
语气虽淡,行动间却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想来,恐怕是气力损耗过巨,甚至身负不轻内伤,方才一直在众人面前强撑姿态。
他二人既然窥出端倪,自不会在此时声张,徒乱人心。
但见吕义迅速敛去忧色,转而作感叹状,声音略提高些许,似是解释给周围人听。
“前辈还是这般老样子,沉默寡言,不喜人多扰。”
“哈哈哈……”雄霸亦适时朗声接口,只是笑声中略带沙哑,“裘前辈在天下会总坛时便深居简出,等闲难得一见。”
“高手风范,自与俗流不同,此乃气度。”
吕义颔首,不再多言,转而面向周遭那些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侠王府残存之人。
眼底痛色虽未全消,语气已复镇定道:“尔等速速动手,先救治伤者,清理府邸,收敛同道遗骸……”
“行事谨慎些,提防无双城尚有漏网之鱼潜伏未走。”
雄霸亦侧目看向步惊云,吩咐道:“云儿,你且组织帮中残存人手,帮衬一下。”
“是!”步惊云领命而去。
吕义侧身对雄霸道:“雄帮主,你伤势不轻,此地杂乱,非静养之所。”
“且随吕某来,先行治伤要紧。”
三日后,五月廿一。
清晨,雨霁云开,天光如洗。
远山含黛,一江碧水映朝霞;窗扉半敞,几缕熙光伴鸟鸣。
偶有白云舒卷,似苍狗幻形,又随风渐渐化去。
厢房外廊下,断浪背倚朱漆廊柱,仰面望天,正对着流云出神。
“吱呀——”
忽闻身后房门轻响。
他顿时一惊,倏然回身,垂首抱拳,姿态恭敬。
待一双墨青缎面的靴子踏入眼帘,断浪急忙开口道:“见过教头。”
“嗯——”但听一道苍劲嗓音落下,“你这小子,倒是生龙活虎得很呐。”
断浪当即屈膝跪地,郑重叩首道:“断浪谢过教头救命之恩!”
“礼数到了便罢。”裘图抬手轻摆,“起身罢,莫误了正事,该干嘛干嘛去。”
断浪应声而起,抬眼望去,心下却是猛然一沉——
只见裘图已换上一袭青衫,白发未束,散披肩头。
面容虽目光炯然,额角、眼尾却添了数道深纹。
整张脸隐隐透出一股枯槁之气,仿佛秋木经霜,精气内敛而形骸渐朽。
当然,这副模样,自然是裘图故意为之。
既然对外言说自个人与剑圣战成平手,那他便要显出自个儿也付出了不小代价才显得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