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轮破晓,万仞皑皑映朝晖;玉宇参差,千重殿阁沐天光。
天山之巅,总坛巍峨矗立,琉璃瓦漾金波,朱漆柱承飞檐。
晨风拂过,铃铎清响,恍若天宫悬世,气象森严。
只见文丑丑提着一角衣摆,小步在前引路,一脸谄笑地侧身回头,手中绢扇虚虚一引,“裘前辈,小心脚下,嘿嘿嘿。”
话音未落,他自己却被石阶一绊,踉跄半步,险些扑倒,忙稳住身形,讪讪干笑两声。
裘图目不斜视,对文丑丑这副滑稽作态恍若未闻,只将袖口微微一拢,径自步上台阶,迈过门槛。
只见空荡的雄心堂中,雄霸负手立于殿心,背向殿门,仰首望着梁间彩绘,似在出神。
日光自高窗斜落,将他身影拉得修长,透出几分孤峭。
“恭喜帮主伤愈出关。”
但见裘图缓步上前,青袍轻拂,右手捋了捋银须,声音沉厚道:“不知帮主唤老夫前来,有何要事?”
雄霸闻声,长叹一气,缓缓回身。
他面上犹带倦色,眼底却隐有精芒流转,展臂朝旁一引,作请道:“本帮主今日出关,略询了帮中近况。”
“前辈,请坐。”
二人于堂中并席落座。
但见雄霸抬手斟茶,水声淅沥,白汽袅袅。
随后推盏近前,语气温和道:
“据闻半月前,前辈麟儿降世,取名归远?”
裘图接过茶盏,两指捏着盏沿缓缓转动,颔首道:“不错。”
“想当年为那逆子取名万江,意在万叠江浪,盼他能有担当、存浩气……”
言至此,裘图眸色微黯,摇了摇头,“可惜……事与愿违,谁知他一错再错不说,如今更是被酒色掏空,沦为废物。”
“我为孙儿取归远二字,寓意其父行差踏错,奔波至远,盼能浪子回头。”
雄霸慨然一叹,“此本可喜,但本帮主听闻其母因难产而亡……”
“前辈还须节哀。”
“无妨。”裘图摇头,神色淡然,“此女当日虽看似行事规矩,礼数周全。”
“但老夫这些年岁也不是白活的,一眼便看出此女非是什么安分守己之人。”
“不过是看在孙儿面上,容她几分罢了。”
闻言,雄霸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笑容,端起茶盏轻啄。
“哎——”雄霸忽而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有时,本帮主倒觉与前辈可谓同病相怜。”
“此话何解?”裘图抬眼看来。
“我那儿子……罢了,不提也罢。”雄霸摆手,眉间蹙起深纹。
裘图沉吟片刻,缓声道:“少帮主年岁已不小,帮主日理万机,无暇相顾,也是情理之中。”
“却不知,为何不寻个名师好生教导?怎让他对帮主、乃至全会生出这般深重误解?”
“名师?”雄霸冷笑一声,“当年千挑万选,请来大儒教他诗书礼仪。”
“可那些酸腐文人,满口尽是些不切实际的大道理。”
“本帮主原想着,腾儿年幼,暂不必见识江湖腥风,听些圣贤话,存颗赤子心也好。”
说着,他语转沉痛,“哪料……他天生便是根死脑筋,听信书本上的条条框框后,反倒……哎——”
“少帮主不过是天真烂漫了些,甚至可以说是慈悲心肠。”裘图捋须轻叹,“哪似老夫那逆子,与禽兽何异。”
“帮主,想开些,或许待少帮主再长个几岁,一下就开窍了呢。”
“慈悲心肠?”雄霸眸光骤然转厉,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前辈可是老江湖了,应该心中清楚,这个江湖是万万容不下什么慈悲之人的!”
说着,指向梁间,“便是当年如日中天的少林寺,不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裘图垂目,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喟然道:“老夫如今只盼着,待归远稍长,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归远命好啊……”雄霸话锋一顿,抬眼望向裘图,面上浮起几分踌躇之色,“前辈。”
“嗯?”裘图转眼望来,便见雄霸忽地正身拱手,语气郑重道:“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裘图连忙伸手将其托住,“帮主有事吩咐便是。”
“我想请前辈……”雄霸目光灼灼,“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见裘图捋须陷入沉吟之中,雄霸忙补充道:
“并非是要前辈教导他武学,而是教授一些江湖经验,为人处世的道理。”
“顺带……指点小女幽若琴棋书画。”
“晚辈可是知晓,前辈于此道,可谓当世大家,鲜有人及。”
“帮主过誉了。”裘图连连摆手道:“老夫只是略通皮毛,不足挂齿。”
“那前辈是……答应了?”雄霸目光殷切。
“此事易尔。”裘图终是颔首,“不过老夫终究一介武夫,能将少帮主教成何等模样……实难预料。”
“尽力便可。”雄霸朗声一笑,“若他真是冥顽不化,那也是命数。”
话落立时起身,展臂道:
“既然前辈应允,不若现下便随晚辈前往湖心小筑,与他二人一见?”
裘图闻言起身,青袍垂落,展臂道:“帮主请。”
二人离了雄心堂,文丑丑躬身在前引路。穿过总坛深殿回廊,沿一条隐蔽小径蜿蜒而行。
径旁古松盘虬,积雪未消,偶有寒雀惊起,振翅没入苍茫。
一路循天山脊脉曲折向下,约莫半柱香后,眼前豁然现出一处幽谷。
谷口极狭,仅容二人并肩。
有数名黑衣帮众按刀肃立,见雄霸至,齐齐躬身无声。
入得谷中,景致陡变。
四面山壁环合,如翠屏耸立,中央一泓湖水澄碧如镜,倒映天光云影,静谧得不似人间。
湖畔垂柳凝霜,梅枝缀玉,虽在腊月,竟有暖意氤氲。
三人行至渡头,登上一叶扁舟。
文丑丑执篙轻点,小舟破开粼粼波光,朝湖心缓缓驶去。
远处水雾缭绕间,一座湖心小岛依稀可见。
岛上暗哨森严,林木掩映间,可见别院精巧。
檐角悬铃,随风清响,正是湖心小筑。
三人方一登岛,便听见别院深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爹!爹你来啦!”
脆生生的呼唤,宛如春日枝头的黄莺。
雄霸闻声,眉宇间的威严瞬间柔和,脸上不自觉绽开笑容,脚步也快了几分。
裘图与文丑丑相继跟上。
三人刚转过月洞门,一道雪色的小小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撞入雄霸怀中,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道:“爹爹好久没来了,幽若好想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