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雄霸侧身立于屋内,目光沉沉投向里间。
面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紧张之色已悄然消退。
旋即双手缓缓负到身后,步履沉稳,一步一步朝着里屋径直走去。
里屋墙壁正中,赫然悬着一幅绣画。
正是裘图前往岭南途中所绣的《蛰龙潜渊图》。
只见一条金鳞巨龙盘踞半幅绢面,龙身伏于深潭岸边草石之间,龙尾没入幽暗水中,那颗威凛龙首恰居画卷中央。
虽是蛰伏之态,却隐隐透出蓄势待发之意。
整幅绣品非同寻常平面针法,不但用了叠绣手艺,更以数层绢帛重合绣成。
鳞甲、须爪、水波、岩纹皆极具立体,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绢而出。
此时,窗外明媚天光斜照入室,正落在画上。
斑斓丝线折射出流动宝光,熠熠生辉,霎是夺目。
日光游移在龙鳞边缘,跃动着七色辉芒,看似富丽绚烂,细观之下,每一道反光都隐隐透出一股金石相交般的冷硬杀伐之气。
尤其那双龙眼,虽只微微开阖一线,但眸中一点以金线精心缀绣,此刻正反射着刺目精光,威严凛然,直摄人心魄。
方才雄霸乍一瞥见,竟错觉屋内有人窥伺,这才不禁低呼出声。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雄霸低声喃喃,看清此画后,泥菩萨当年的批命不由得浮现心头。
待他步至画前,不自觉伸手轻轻抚过龙身。
指尖所触,每一片金鳞竟皆有清晰凸起之感,明明是柔软丝线绣成,摸上去却硬感十足,宛如真龙鳞甲。
“此画……是绣的……”他端详片刻,颔首道:“不错……惟妙惟肖,神韵逼人。”
只可惜,这终究是一幅《蛰龙潜渊图》。
而本帮主如今已风云际会,跃出深渊,化龙在天,此画寓意虽佳,却已非我所需。
不然,倒真想讨来,用作珍藏。
念及此,雄霸再深深注目画作一眼,见绣品色泽尚新,应是近期所作,画面也无甚隐藏机锋暗喻,便转身打量起整个居室。
但见室内陈设颇为简朴,一床、一桌、一椅、一矮几而已,并无多余家具。
唯有在那幅《蛰龙潜渊图》旁边,静静挂着一柄雕纹古拙的长弓与一只箭囊,正是那凤舞神弓与凤舞箭囊。
此外,窗边矮几上置着一副未弈完的棋枰,墙角立着一具焦尾古琴,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备。
一旁还有几个小巧茶具、酒壶,以及几盆修剪得宜的绿植,为这简朴房间添了几分清雅隐逸之气。
那老家伙的铁掌神功秘籍,究竟藏在何处?
雄霸心中暗暗思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他先是伸手探入那幅《蛰龙潜渊图》后,细细摸索墙壁,又屈指轻敲,听其声响是否空洞。
见无异状,便转身走向书桌。
拉开抽屉,里头仅有些寻常笔墨纸砚;掀开砚台底座,空空如也;俯身查看桌底,亦无夹层。
随后行至床榻边,一把掀开被褥,手掌贴着床板一寸寸按压,连床腿与柱角都仔细摸过,仍无所获。
墙角那具焦尾古琴被他提起,翻看琴腹,也只闻得淡淡桐木香。
雄霸眉头微皱,又抬眼望向房梁。
旋即足尖一点,身形轻飘飘跃起,单手勾住梁木,另一只手在积尘间摸索,却只沾了满手灰。
落地后,他站定屋中,环视这简朴到近乎空荡的房间,眼底掠过一丝焦躁。
看来并未藏于此处。
下一刻,雄霸闪身出屋,身形如风,在枕雪庭内疾走搜寻。
他先掠至后院小潭边,凝目细观水底,甚至以掌力逼开潭水,露出底下青苔卵石。
松林间、石凳下、廊柱侧……凡有丝毫可能匿物之处,皆被他翻查一遍。
日头渐西,天色转为昏黄。
斜阳残照,将云层染作猩红,夕光如血,泼洒在庭院青瓦上。
雄霸立于院中,面沉如水。
整整半日,他找遍此院各处,竟一无所获。
这老鬼,莫非未将秘籍藏于天下会?
总不至于将那武功真传毁去,不留片纸于世间罢?
断无可能!
不说武学绝技若因变故失传,何等可惜。
纵是他当真是不顾传承之辈,万一时日久了记忆模糊,行功出岔、走火入魔,又当如何?
除非他能过目不忘。
雄霸缓缓吐纳,压下心头翻涌焦躁,低声喃喃道:
“也罢,他既已答应常往湖心小筑走动,今后我多来搜寻几回便是。”
“不信将这枕雪庭翻遍,还找不出蛛丝马迹。”
“若真不在此处……”
“哼,江湖之大,自有它法。”
心念一定,雄霸眼中寒光微敛,身形倏然飘起,如灰雁掠空,转眼掠过斑驳高墙,融入渐沉暮色之中。
就在雄霸离去后不久——
后院寒风吹得正紧,松涛簌簌作响,枯枝影子在夕照红光里摇曳不定,如鬼爪般晃动。
满地松针被风卷起又飘落,窸窸窣窣铺了一层。
忽见一道模糊残影掠过院墙,轻飘飘似一片落叶。
转眼间,一双黑靴踏在松针上,竟没发出半点声音。
“我就说呢……”文丑丑慢悠悠从林荫暗处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几分戏谑。
但见他面色淡漠,嗓音粗沉,像在自言自语,“雄霸那厮,怎么会让那老小子轻易接近自家儿女,原是冲着人家的武学传承来的……”
“还盘算着一次搜不到,往后趁人外出再反复搜寻,倒是打得好算盘。”
“铁掌神功……”文丑丑眼底幽光一闪,脚步顿住,伸手轻轻摸着下巴,冷声道:
“究竟是《铁掌神功》,还是《玄武真功》……”
“呵……瞧上一瞧便知。”
话落,便见文丑丑身形倏然虚化,宛如一缕青烟,在枕雪庭游廊间拖出一串朦胧残影。
数息之后,残影一收,他已凝实身形,悄无声息立在裘图居所门外。
目光扫过那扇闭合严实、毫无异状的门扉,文丑丑鼻尖微耸,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笑意。
这雄霸方才果然进来搜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