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塔愣了几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在血誓的怀里,挣扎着慢慢坐直身子,一只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我……”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含着块木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陌生。
“我们这是在哪?”
说着,环顾四周,看着这里的景色,感觉一阵恶心。
“哼……”血誓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果然能说话。”
调整了一下抱着乌塔的姿势,让她坐得更稳些。
“我们在城内……莫哈奇瓦尔城。”
“……什么?”
乌塔的整个身子骤然一僵,她原本松弛下来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不……不好……”
她猛地抓住血誓握缰绳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血誓眉头一皱。
“这里是陷阱!快逃!”
声音颤抖着,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快撤回去!不然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话音并不算大,却足以让附近的几名骑士齐齐扭头看了过来。
走在前方的朱利安也勒住了缰绳,回过头来,眼神锐利地落在乌塔身上……
队伍的速度,丝毫不敢延慢。
“……已经来不及了。”
血誓低声叹息了一句,伸手将乌塔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早已紧闭的城门方向。
“我们已经进来了,出不去的。”
她顿了顿,低头打量着乌塔,红布之下,那张苍白的小脸紧绷得几乎在颤抖。
血誓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怎么那么肯定,这里是陷阱?谁告诉你的?”
乌塔咬住下唇,沉默了片刻。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有些紊乱,那双被红布遮挡的眼睛,似乎透过布料望向了远处虚无的某个方向。
半晌之后,她才尴尬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是……米尔告诉我的……”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名骑士的眼神立刻变了。
朱利安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米尔?”血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陡然冰冷。
俯下头,靠近乌塔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乌塔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
“那他为什么控制你?”
血誓的语气一句比一句尖锐,“为什么又不让你说话?”
“因为……”
乌塔的嘴唇颤抖着,那一个字停在舌尖,就是说不出口。
周围的骑士已经全都竖起了耳朵,甚至连马蹄的声音都仿佛在等待这个答案。
可乌塔沉默了很久,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因为米尔是深渊的人……”
声音颤抖,语气沉重,犹豫了一会,才坚定地补充道:
“他从一开始……就是潜伏在教会的奸细!”
刹那间,战马还在前进,可整个队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什、什么?”
“米尔阁下是……”
“不可能吧?”
压抑的低语在队伍中此起彼伏,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朱利安的反应却最为剧烈……
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果然!我就知道!”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铠甲上,发出一阵闷响。
“那个伪君子!那个该死的小人!”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可那张涨红的脸上,却分明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踏实……
多日来心中那根扎着的刺,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被人拔了出来。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
像米尔那种人,那种从小成绩垫底、处处不如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开窍成了天才?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乌塔却根本顾不上别人的反应,转过头,急切地扯住血誓的衣袖:
“血誓……我们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声音里带着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颤抖,急切催促:
“快点……快点告诉腓特烈主教,米尔他……是深渊的奸细!必须要让教会的人知道!”
血誓没有犹豫……
迅速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那枚轻语水晶,按住表面想要激活通讯。
可水晶却毫无反应……
表面那原本应当流转的银色纹路,此刻黯淡得像是一颗死掉的玻璃珠。
“怎么回事……”
血誓的眉头紧锁,又重重地试了一下,依旧毫无反应。
又从马鞍旁的挂袋里掏出一卷军用的紧急通讯魔法卷轴,撕开封印,将魔力灌注进去。
卷轴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但很快就熄灭了下去……
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嗤响,化为一缕灰烟。
“被屏蔽了……”
她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心彻底沉了下去。
“整个城市,被屏蔽了。”
队伍里一片死寂……
骑士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们不仅闯进了陷阱,甚至连向外求援的渠道都被彻底封死;
就像一群被装进了密封铁笼的囚徒,外面的世界,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都愣什么呢?!”
朱利安突然开口,厉声呵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既然那么怕死,刚才为什么要进来?!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先拆塔,能砸一根是一根……哪怕死在这里,也要让外面的大军用上我们的命。”
“是!”
六百名骑士齐声回应,声音压的很轻,却斗志满满。
战马重新加速,沿着扭曲的街道,朝那座塔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中,一名年轻的骑士忍不住凑近了血誓和乌塔,压低着声音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可为什么……米尔他一直在帮教会?”
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如果他真的是深渊的奸细,那这一年来,他做的那些事算什么?斩杀堕落圣徒、揭穿密教徒的阴谋、还有那几场大胜……他立的那些战功,全都是真的啊!”
“是啊……”另一名骑士也忍不住附和。
“如果他一开始就是奸细,他完全可以让那些事失败,可他偏偏每一次都做得那么漂亮……”
乌塔抿紧了嘴唇……
花了很长时间整理措辞,张开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他运气不好。”
“……?”
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名年轻骑士突然愣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荒谬的茫然。
所有人都没有再追问下去;
奔腾的马蹄声,重新填满了街道,刚才那一阵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不见。
不少人萌生了这场战斗结束后,用毕生精力研究这番话的想法……
毕竟,相比于“运气不好”这种荒诞的理由,人们其实更愿意相信另外几种说法。
堕落论……
“米尔最初确实是教会的圣徒,可是后来被深渊渗透,被某种利益蛊惑,背叛了信仰。”
骗子论……
“他所有的战功都是假的,是教会高层捧出来的虚名、是他的岳父在造势,他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阴谋论……
“他从一开始就是潜入教会的卧底,之前所有的善行,都是为了更加邪恶的阴谋打下的窝。”
这三种说法,每一种都比“他运气不好”要合理得多,也更容易让人相信。
可“运气不好”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反讽?
听到这样的解释,就连朱利安在内心也悄悄打了一个问号……
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乌塔出于某种原因,在故意诬陷米尔?
而乌塔自己也没有再补充……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告诉大家,米尔本想做坏事,却阴差阳错地一次次帮了教会?
每一次精妙绝伦的布局,最后导向的都是和他初衷完全相反的结果?
这种解释,就显得自己好像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想到这,她也只能尴尬地闭上嘴,蒙着红布的脸朝向了前方未知的虚空,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队伍则在沉默中继续向前奔驰。
大约不到三分钟……
队伍前方,便有人猛地举起手大喊:
“看见了!前面就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