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被灰色的烟尘彻底笼罩,久久不散……
二十多米高的嗔痴巨人,蜷缩在碎石堆里,周身裹着一层灰扑扑的霉菌状死皮;
鼓囊囊的肚皮一起一伏,每一块皮肤都在诡异地蠕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撑破……
它的哭声尖细刺耳,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锯,在锯冻硬的橡木桩,震得人鼓膜发疼。
白骨之塔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碎裂的骨殖,大到半人高的腿骨,小到指甲盖大的指骨;
混着黑蜡似的腐液,铺了方圆数十米,像被孩童狠狠掼在地上的骨制积木。
塔基上原本环绕着的淡绿色鬼火悉数熄灭,剩下的只有巨人身下那几块碎肉,还在微微痉挛……
亡灵伯爵卡伦,站在远处断壁的阴影里。
那件紫黑色的旧贵族长外套,沾着半干的腐液与尘灰;
死死盯着面前的废墟,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告死女妖漂浮在他身旁半米高的位置,半透明的脚踝下,还绕着淡灰色的死气;
苍白的手指,紧紧绞着裙摆上破掉的蕾丝边,本该是报丧之人,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开口。
“是……是卡特琳的军队,伯爵大人。他们利用了嗔痴巨人……”
“我是问你……”
卡伦猛地转过身,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战栗的低气压。
“卡特琳的军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齐格弗里德统帅,都拦不住他们吗?”
女妖畏缩地后退了半步,身体晃了晃,低下了头:
“不……齐格弗里德大人赶到城墙缺口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
“怎么可能?”
卡伦发出一声呵斥,眼窝深处的幽绿鬼火跳了一下。
那一段东北向的城墙,是不死族心知肚明的弱点,正因为如此,索恩洛克才特意在那里安排了重兵;
八百多人的守城军,配备着重弩和腐蚀油……
按照任何一种兵法推算,就凭百余骑兵要想突破那里,几乎不可能。
“那段城墙后面,安排了八百多人的守城军,怎么可能拦不住他们?”
女妖咽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蚊子叫。
“不是拦不住……当齐格弗里德大人赶过去的时候,守城的军队……已经被全歼了。”
“什么?”
卡伦猛然拔高了声调。
“……一百多人的轻骑兵,全歼我们八百人的守军?”
他的声音炸响,几根手指微微颤抖着。
“还配备了那么多重武器,城墙的缺口也只有那么小,他们怎么可能……”
话到最后,说不下去了。
重新把目光投向那片废墟,倒塌的高塔、溃散的骑士、翻滚哭嚎的巨人;
身为亡灵,他早已感觉不到凡人的寒冷,可就在此刻,灵魂深处竟然泛起了一阵战栗。
实在是太恐怖了……
从最初的接敌到现在,圣纹军对不死族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可指挥卡特琳那支队伍的人……
对不死族的弱点了如指掌。
不死族的弱点其实不少,比如底层亡灵意志力薄弱,而嗔痴巨人作为集合体,又格外难以控制;
一旦陷入失控,便会将恐惧传染给周围的死亡骑士,反过来撕碎自己阵营……
卡伦缓缓闭上眼,那双空洞的眼眶深处,幽绿的火苗颤抖摇曳着……
……
与此同时,数条街道之外。
朱利安的残部借着巨人制造的混乱,一路狂奔,终于冲出了广场的包围圈。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污水,马蹄踏上去溅起一串黑点;
这支原本六百人的精锐潜入队,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
骑士们伏在马背上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雾里打旋,铠甲上满是黑色的腐液和龟裂的血污。
街道两侧,全是被腐败的菌丝覆盖,像厚密的蛛网线一样爬满了石墙;
墙壁上嵌着那些半人半鬼的活尸,不停发出令人胆寒的哀嚎。
偶尔有几只指甲盖大的黑壳尸蠹,从墙缝里钻出来,在马蹄声中四散爬开……
前方,一队银甲骑兵堵住了街口。
一眼便能认出来,那是帕拉迪索的军队。
约莫一百余人,排成标准的骑兵锥形突刺阵列,马蹄下踩着半干的黑血。
为首的女骑士勒住缰绳,淡蓝色的长发,从头盔的缝隙里漏出来几缕,在微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泽;
她缓缓摘下头盔,尖耳微微颤动了两下……
那锐利的金色眼眸,像浸在冰里的琥珀。
铠甲上没有多余的纹饰,仅仅是肩甲处有一道新的划痕。
朱利安先是一怔,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胯下的战马往前冲了两步才被他勒住。
“卡特琳小姐?你们……”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诧异。
很明显,完全没有料到卡特琳会出现在这里……
本以为,卡特琳来这里的目标是推塔;
可仔细一想,他们进城以后,完全可以选择更近、更方便的那一座。
朱利安的眉头皱了起来,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难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卡特琳将轻语水晶压回胸前的内衬里,微微耸了耸肩,才点头道:
“对……我们根据米尔大人的指令,过来救你们。”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目瞪口呆。
风卷着死虫吹过街道,扫过骑士们汗湿的衣服,凉得人一哆嗦。
朱利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身后幸存的骑士们面面相觑,怔怔地望着卡特琳,仿佛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血誓挤到前排……
白色的短发贴在额头,发梢滴着水,眉毛紧紧拧着,巨锤拖在身后。
“米尔?”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些难以置信,几乎像是在质问自己。
“他派你们来救我们?”
乌塔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银白色的修女服,已经被血浸透,破碎的束缚带垂在腰际,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着;
能看见她握着镰刀的指节,微微收紧,指缝里渗出来的血,顺着长柄滑下。
“卡特琳小姐……”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警惕,呼吸比刚才快了不少:
“您没搞错吧?”
卡特琳一愣,她也没想到,原来乌塔真的能够说话。
朱利安在马背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屈辱感,从他的胸腔里一寸寸往上涌,像吞了一大口烧红的铁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被米尔救?
他朱利安·冯·格林贝格,圣阿尔曼尼亚帝国的宫廷参谋,前教皇奥勒留的亲外甥……
要被一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枢机司铎之位的黑发小子救?
这要是活着走出莫哈奇瓦尔,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他们拼死拼活,几乎是踏着同伴的尸体才挣扎到这一步,好不容易才“推倒”了第一座塔……
结果这份功劳,最后要落到米尔头上?
凭什么?
手在缰绳上越攥越紧,几乎快要把自己的后牙槽咬碎。
“开什么玩笑?”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话,牙齿磨得咯吱响,呼吸越来越沉重,猛然偏过头:
“不对!米尔那家伙,肯定在图谋什么!他哪有那么好心……”
卡特琳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样反应。
淡金色的眼尾,微微垂下,像藏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
“抱歉……准确地说,米尔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是将乌塔带回去。”
“我就知道!”
朱利安的嘴角猛地一扯,竟然像是松了一口气……
米尔不是好人,米尔不可能好心,这才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