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会的营地里……
白色的营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橘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昏黄。
第四厅枢机主教,圣魔法师之首,克莱门特皱眉坐在椅子上……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战报;
桌上的羊皮纸叠了厚厚一摞,城防图的边角压在灯下,被烫得变了色。
卢修斯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营帐外,夜风裹着草原的寒气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那股腐烂的尸臭味。
卢修斯将铠甲解下,轻轻搭在木架上,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叠好的羊毛披风,走到爷爷身后,轻轻披在他肩上。
“爷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克莱门特终于动了一下。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镜架,在掌心里握了片刻,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气很重,像是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
“睡不着啊……”
“我去帮您泡一壶安神茶吧。”
卢修斯看着爷爷眼下深陷的阴影,没有再劝,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小火炉。
炉上还温着水……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的是从圣城带来的安神草,是家里一直用的老配方……
缬草根、薰衣草、加一撮干燥的甘菊花,按比例配好,用热水慢慢泡开。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手指拨弄草药的动作轻而稳,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片刻后,他将茶盏端到爷爷面前,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克莱门特双手捧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熏上来,他眯了眯眼,紧绷着的眉心才慢慢松开了一点。
“如果这次……没能把不死族赶出去,等回到圣城,我也就该卸任了。”
卢修斯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想开口,克莱门特摆了摆手,示意他听完。
枢机主教的位置没有任期,所谓卸任,不过是一种体面的说法……
为了教会的颜面,承担丢失圣物的罪责,然后安静地离开。
“您放心吧。”卢修斯的声音里带着些急切,“有米尔阁下在,我们一定能成功的,他每次都能……”
“不要执迷相信任何人。”
克莱门特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很坚定。
转过头,隔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孙子,眼神里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疲倦。
“米尔那小子……”他顿了顿,“没有经受过任何意志的磨练,就如此轻易地接受了深渊的力量……”
“深渊的侵蚀是无声无息的,卢修斯,没有人能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说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那小子,早晚会迷失自我的。”
卢修斯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有腓特烈大人在盯着啊……他不会让事情失控的。”
克莱门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腓特烈已经老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又像是在说自己。
安神茶的药效开始慢慢渗进来。
克莱门特的眼皮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卢修斯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下沉,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
“那天使呢?”他轻声说,“我们不是还有天使吗?爷爷,接下来的行动,只要借助天使的力量……”
克莱门特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唇还在微微动着,低低地念叨着什么……
卢修斯俯身,将爷爷从椅子上轻轻抱起来。
老人比他记忆里轻了许多。
他将克莱门特平稳地放在行军床上,替他脱去外袍,盖上厚实的被子,又在床头留了一盏调到最暗的夜灯。
……
晨祷的钟声,从营地最高处的木台上传来,低沉而绵长……
米尔站在晨祷的队列末尾,垂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祷词念完,队列散开,营地里的喧嚣重新涌回来……
铠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炊烟的气味混着草原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一起灌进来。
米尔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眼还没露头的太阳。
“阁下。”
卡特琳从侧面走来,穿着轻甲,腰间别着剑,神情比往日更紧绷几分。
她在米尔面前停下,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措辞。
“之前有人谎报军情的件事……到现在还没有结果。”
说着顿了顿,低下头,“我们的调令被搁置了。今天开战,我们只能留在营地待命。”
米尔看了她一眼。
卡特琳的眉头皱得很深,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憋屈……
米尔拍了拍她的肩膀。“待命就待命吧,省得去前线挨刀子。”
卡特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最后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她离开后,米尔转身走上废弃的占星塔……
指挥室里,各路将领围着沙盘站了一圈。
米尔靠在靠近门口的石柱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听卡尔公爵把今日的部署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投石机的位置,步兵推进的节点,圣骑士团从南侧切入的时机……
全都是昨天已经定好的东西,今天不过是再过一遍,核对细节。
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亨利王子站在沙盘对面,神情倒是比往日认真几分,大概是真的意识到今天不是儿戏;
加农法德侯爵还在为南侧地形皱眉,卢修斯站在角落,目光沉稳,偶尔低头在羊皮纸上记着什么;
朱利安站在腓特烈身后,挺着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脚步声、甲叶的碰撞声,从指挥室里退出去,最后只剩下几个人留在原地。
接下来,是核心高层的秘密会议。
但腓特烈没有急着开口……
从沙盘旁走开,绕了半圈,在米尔靠着的石柱旁站定,侧过身来,眼神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
“米尔。”
抬手重重拍了拍米尔的肩膀,叹了口气,像个真的感到为难的长辈。
“关于卡尔曼的意外,加上那些流言……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米尔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似乎猜到他什么意思。
腓特烈的语气更诚恳了几分:
“在座的各位都相信你的忠诚、能力和魄力,但军中人多口杂,内鬼的事一天没查清,你就一天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房间里剩下的人,都别过脸去,只有朱利安带着几分傲慢。
“为了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继续做文章……”腓特烈顿了顿,叹了口气。
“接下来,你先回去休息吧……前线的事,交给我们这些老骨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米尔听懂了……
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悉听尊便,主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