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凭他出现在视野中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正在后撤的圣纹军步兵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所有人的脚步同时慢了半拍;
仿佛所有人在这一刻,都被死亡的阴影抽走了浑身的热量。
死亡骑士团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
前排骸骨骑兵猛然加速,马蹄踏碎了地面上残留的攻城器械碎片,长枪尖端拖着灰白色的气流,直直地扎进了正在脱离接触的步兵侧翼。
后撤瞬间变成了溃逃……
……
在混乱的战场西南侧翼,距离城墙大约一公里的低洼地带……
朱利安的六百骑兵,仍然保持着整齐的阵型。
他们没有加入正面的攻城序列,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在侧翼待命;
周围是一片被投石机轰塌的废墟残垣,碎石堆勉强遮住了队伍的轮廓,从城头上看过去,不过是又一堆不值得在意的瓦砾。
朱利安骑在马上,双手交叠搁在鞍前,目光越过废墟的边缘,平静地注视着正面战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步兵的溃退、骑兵的回撤、以及齐格弗里德那具漆黑铠甲,在灰暗天色下缓慢移动的身影。
一名斥候策马冲到他身侧,连人带马都喘得厉害。
“朱利安大人!不死族的援军从东面出现了!腓特烈大主教已经下令停止攻城,全军转入防御!我们的行动是不是也……“
朱利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早有预料。
“我刚才已经收到消息了。“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们的计划不变。“
斥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朱利安的脸……
那上面没有犹豫,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经过反复推演之后,才会产生的坚定与自信。
斥候咽了口唾沫,行了个礼,掉转马头消失在废墟之间……
朱利安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队伍。
六百名骑兵安静地列队,他们是从各国部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都至少经历过三次以上的实战。
此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等待。
他们被告知会有一次特殊任务,但直到现在,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
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在低洼地带的石壁之间清晰地回荡。
“兄弟们!“
所有目光同时聚焦在朱利安身上。
“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的意识。
“以主神的名义,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
说着,抬手指向莫哈奇瓦尔的城墙方向,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任务,是摧毁城内支撑死灵云运作的七根柱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城内?“
一名年长的骑兵瞪大了眼睛,额头上的旧伤疤扭曲得像一条蜈蚣。
“朱利安大人,我没有听错吧?正面攻城十几天都没啃下一块砖,我们六百个人怎么进去?“
旁边几名骑兵也纷纷交头接耳,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焦躁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队列中蔓延。
朱利安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往下压了压……
嘈杂声渐渐平息。
“先别急。“
说完偏过头,目光落在队列最后方那个披着宽大黑色兜帽长袍的身影上。
乌塔站在那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被红布条层层缠裹的眼部和苍白的下巴。
周围的骑兵,都下意识地与她保持了至少三步的距离,没有人愿意靠近那股如同坟墓里渗出来的寒冷气息。
朱利安收回目光。
“实际上,潘诺斯特里亚的宫廷魔法师,卡尔曼大人……“
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带着几分悲伤与缅怀。
“……他在生前,成功发明了一种魔法刻印。在乌塔骑士的帮助下,这种刻印可以让我们完美伪装成不死族的死亡骑士!“
这一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长……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每个人都在飞速地思考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名年轻的骑兵,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难道要我们伪装成死亡骑士……混进去?“
朱利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没错。我们将伪装成死亡骑士,混入城内……直捣黄龙。“
低洼地带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骑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甚至有几个人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泛起了光芒……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
“进去了之后呢,朱利安大人?我们怎么出来?“
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仰头长舒了一口气……
“出不来。“
那些脸上方才还泛着兴奋光芒的年轻人,此刻的表情各不相同……
没有人提前知道计划,所以也没有人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朱利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一旦我们摧毁了那七根柱子,死灵云将彻底崩溃。“
说着,抬起手指向头顶,“在白天、在阳光下……不死族不过是一堆会动的腐肉罢了!“
几名骑兵抬起头,下意识地去看那片被死灵云遮蔽的天空。
“届时,圣纹军十万将士会发起总攻。“
说到这,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铁质般的坚硬。
“我们的名字……在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将永远刻在丰碑之上!“
随后,语气忽然放缓,像是在仔细斟酌接下来的话。
“倘若……倘若我们真的失手了。“
人都屏气凝神,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朱利安眼神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我会和你们一起,战到最后一刻。“
说完之后,朱利安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
“现在想退出的,还来得及。“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现在……离开队伍就行,不会追究逃兵的罪责。“
没有人动……
远处的战场上,号角声、惨叫声、马蹄金戈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拉响了死亡的序幕曲。
但在这片低洼地带里,六百名骑兵的沉默与坚定,比任何誓言都要响亮。
那名最先提出质疑的年长骑士,缓缓拔出了佩剑,将剑横在胸前,向朱利安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以嘉拉尔家族的名义,绝不退缩!”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利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形的投票。
朱利安看着这一切,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内心却终于松了口气;
随后同样拔出配剑,立在胸前。
“在此,以维戈斯堡家族的名义,与诸位……同生共死!”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队列最后方。
乌塔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兜帽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在一团模糊的黑暗之中。
朱利安策马走过去,从怀中取出那枚刻满精密符文的银色手镯。
手镯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小巧,但它在朱利安的掌心里却沉得出奇……
“乌塔骑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乌塔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知道米尔对你做了什么,但至少在今天……“
他看着她被红布蒙住的眼睛。
“我们与你同在。“
乌塔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