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莉娅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
法芙娜感觉耳根有些发烫,赶紧别开视线,目光落在颂莉娅散落一地的金发上;
腾出一只手,笨拙地为对方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显得十分生涩。
泛红的脸颊与白皙的脖颈,像是透着红光的百合花,带着一阵阵温热的吐息。
不知过了多久,颂莉娅的痉挛渐渐平息下来……
风声渐缓,外面的喧嚣似乎也被推远了几分;
魔法阵释放出的圣光,在她们周围笼罩出一层微弱而静谧的光晕。
沉默了许久,颂莉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缥缈的梦呓感:
“法芙娜……你知道我的名字,在精灵语里是什么含义吗?”
法芙娜微微低下头。
能看到颂莉娅贴在自己胸前的那截后颈,白皙得近乎透明;
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落,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不知道……”
法芙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外面翻滚的阴霾上,语气放得很柔。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好听……像是在吟唱。”
“嗯……在吟唱。”
颂莉娅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它的意思是……‘歌唱悲剧’。”
法芙娜的动作僵了一下。
“歌唱悲剧?”她皱起眉,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用这种名字?这是诅咒吗?”
“不是诅咒……”
颂莉娅缓缓地摇了摇头,她抬起眼,望着护盾外那片死寂的天空,翠绿色的眼眸空洞得像是两口深井。
“这是我的父母,对我这个怪胎的,最后一点仁慈。”
“从我降生在创生树下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整个精灵族的污点。”
法芙娜屏住了呼吸……
不敢打断这份脆弱的倾诉,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怀中的人。
“精灵族……”
颂莉娅的声音飘忽起来,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我们拥有漫长的寿命,在他们眼里,绝对的理智和平静,才是高贵的象征。”
“族人死去的时候,其他人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告别一朵开败的花;新生命降生的时候,也不过是眨一眨眼,就像是看到了一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没有悲伤,没有狂喜……整个种族就像是一片永远都不会泛起波澜的死水,创生树下……是最安静的地方。”
颂莉娅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是我不一样。”
“我会因为花朵枯萎而流泪……会因为倾盆大雨而放声大笑。我会愤怒,会害怕,会不甘心……在族人的眼里,我得了一种叫做‘情绪泛滥’的绝症。”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是人类的特征,我在精灵族中……我是一个天生的怪胎。”
“怎么会……”
法芙娜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会笑、会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精灵族……不是这样的。”
颂莉娅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地划过空气,像是在描绘一幅遥远的画面:
“他们本可以抛弃我、将我驱逐,可我偏偏是鸢尾王室的公主……他们把我关在静谧塔的最高层里,让我冥想、让我反思,试图洗掉我身上那些‘肮脏的感知’。”
“塔顶没有窗,只有一片永恒不变的月光从天顶洒下,照在一片白色的地板上。我必须在那里静默,一坐就是几十年……”
“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学会了不哭、不笑、不闹,不去感受那些多余的东西……我就依然是高贵的公主。”
一滴滚烫的泪水,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滚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法芙娜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法芙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自己很清楚这种感受。
“你没有病……”
法芙娜的声音发颤,她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颂莉娅彻底揉进自己的怀里。
“错的不是你……错的是他们!”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灰色的眼瞳里燃起了一丝龙族特有的愤怒火光:
“能感知到痛苦和快乐,才是活着的证明!一尊冰冷的雕像,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块石头!”
颂莉娅抬起头,贴在她胸口,翠绿色的眼眸里泛着水光,凝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惊愕,也有感激。
“法芙娜…”
颂莉娅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带着几分哽咽……
又像是被烈酒灌醉了一般,带着一种危险而凄凉的美感。
“在塔里关着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从人类商队那里,辗转流落的骑士小说……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一束月光的塔顶。
“书里写,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可他们爱得那么热烈,恨得那么疯狂。”
“他们会为了一句誓言而去死,会为了心爱的人向神明拔剑。会因为嫉妒而发疯,会因为绝望而毁灭整座城市……”
她睁开眼,翠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法芙娜……那一刻,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我不想做一尊能活一千年的完美雕像……我想要恨!想要爱!”
她抓住法芙娜衣襟的手,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想要体会那种把灵魂烧成灰烬的,极致的情绪!”
“哪怕像一只飞蛾一样,扑向那团绚烂的火焰,只能活短短的一瞬间,我也想要那种燃烧的感觉!”
法芙娜怔怔地看着她。
那张一向温柔乖巧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让自己的心脏忍不住为之一颤。
“所以……我逃了。”
颂莉娅的狂热,在下一秒,却又骤然转为了无尽的凄凉。
“我满怀憧憬地逃出了静谧之塔,逃向了人类的世界,以为能在那里找到属于我的烈火,找到属于我的热烈人生……”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但是我忘了……人类的烈火,是会吃人的。”
“没有任何人的庇护,我刚刚踏入人类领地不到一个月,就被一支捕奴队抓住了,他们看到我的尖耳朵,像是看到了一堆会走路的金币……”
颂莉娅的声音颤抖着,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一道早已结痂却从未愈合的伤口。
“然后,把我关在一个铁笼子里,一路送往商都……”
法芙娜的呼吸骤然停滞,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美丽得不似凡尘的精灵少女,被关在肮脏的铁笼里,迎接绝望的旅途。
颂莉娅把脸埋进法芙娜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找不到家的孩子般的呜咽。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学会了……什么是‘恨’,什么是‘绝望’。”
“我确实……如愿以偿地,体会到了情绪。”
“可是代价是……我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你……”
法芙娜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瞳孔在黑暗与光影的交错间若隐若现,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痛,微微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复杂的思绪,都被一种原始而暴烈的冲动所取代。
颂莉娅悄悄观察着法芙娜的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悲凉。
“后来……我被送到了拍卖会上,被一个怪人,用极高的价格拍走了。”
她继续轻声说着,头枕在法芙娜的肩膀上,翠绿色的眼眸望着外面的微光。
“什么人?”法芙娜揪着眉头,心跳仿佛都漏了半拍。
“黄昏愚者……”
颂莉娅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法芙娜瞬间瞪大了双眼。
“他……是槲寄生之箭的魔法师?”
一种本能的恐惧感,在法芙娜心底油然而生,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
颂莉娅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加入了他的马戏团……看着台上的人类,用夸张的肢体与歌声,演绎着一场又一场的悲欢离合。”
“我看着台下的观众,为了台上那些虚构的故事,或痛哭流涕,或大笑不止。”
“然后……我突然明白了。”
她微微侧过脸,睫毛轻轻扫过法芙娜的下颌。
“既然这个世界……不肯给我热烈的爱与恨,那么我就自己去演,自己去创造属于我的舞台。”
“我戴上了一张又一张的面具……成了潘诺斯特里亚的首席圣魔法师‘图兹琼特娅’,也成了那位站在聚光灯下、让无数贵族为之疯狂的歌剧演员。”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所有人都爱着舞台上那个完美的、光芒万丈的颂莉娅……”
说着,她凑近了一些。
“没有人看到,面具下真正的我。”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法芙娜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扑在自己的唇畔上。
“直到……遇见了你。”
颂莉娅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倒映着微光,也倒映着法芙娜错愕的脸庞。
那眼神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像是一块摔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琉璃。
“你穿着女装,却拼尽全力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的时候……”
“我一眼,就看懂了你。”
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你和我一样……都是在拼命地,挣脱这个世界为我们定下的规则的……疯子。”
“颂莉娅……”
法芙娜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各种感觉很怪,心底带着几分恐惧,却又被怀中的感动,拨乱了理智。
此时此刻,外界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没有暗精灵的咆哮,没有被抛弃的绝望,没有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这座三十米高的的孤岛上,只剩下两个被世界抛弃、灵魂错位的人相拥。
颂莉娅抬起手,搭上肩头。
那双翠绿的眼眸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潮湿的水雾,直直地望进法芙娜的心底……
“法芙娜…”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极致的蛊惑与哀求……
“如果…今晚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的话,你能不能……”
说到这,翠绿色的眼眸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泛起一抹破碎的水光。
“做一次,只属于我的骑士?不用管世俗的眼光,不用管你现在的躯壳,是什么样子……”
她温热的气息,落在法芙娜的耳边:
“在我的眼里…你的灵魂,比任何男人,都要高大。”
颂莉娅的眼神,含情脉脉……
可手指却悄悄催动了埋在法芙娜体内的诅咒,阿斯莫德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