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莫哈奇瓦尔城外，四面八方响起了总攻的号角，一声压着一声，在春日的旷野上层层荡开。
马蹄声震颤着整片大地，各色的军旗，在风里舒展、翻卷。
攻城车被拖动着，缓缓向城墙逼近，巨大的木轮在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被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杀气，终于在阳光下找到了出口。
东面，最先出现变化……
原本围在神圣奇观下的暗精灵队伍，在察觉到圣纹军骑兵开始迂回包抄之后，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朝旷野方向突围；
黑色的洪流在半途骤然一拐，调转方向，反而朝东面那座尚未完全失守的城门狂奔而去。
东面的城门仿佛早有预料，缓缓向上拉起了厚重的铁闸门，将他们迎入了城内……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北面早已蓄势待发的主力部队，从那段被轰塌的城墙缺口，冲了进去；
崩裂的石块上，还覆着血肉与白色菌丝，圣骑士们踩着断壁残垣冲进内城，长枪如林，反射着重新回到人间的阳光。
随后，他们快速在城内迂回，控制并打开了附近的城门。
南面也传来捷报……
那座厚重的城门，从内侧缓缓开启，外面的部队这才发现，是朱利安事先安排的人，从城内打开了机关。
西面稍慢一些……
巨大的攻城撞锤，在十几名壮汉的合力下，狠狠砸在了西城门上，硬生生将闸门撞开。
……
另一边。
莫哈奇瓦尔内城……
朱利安催着战马，沿着一条尸首与碎砖横陈的主街，向城中央那座主城堡疾驰。
天晴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原本被死灵云遮蔽的街区，此刻一览无余。
塌了一半的钟楼、被白色菌丝包裹的教堂、悬在房梁上随风轻晃的尸体……
所有此前被黑暗包裹起来的丑陋，都被阳光一道道刨开，毫无保留地铺在每个人眼前。
周围的景象触目惊心，可没有人在乎这些……
他们的目光，全被远处那座城堡占据了。
主城堡是莫哈奇瓦尔的心脏。
黑色的尖塔刺破天穹，在春日的阳光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斑驳的塔身上，爬满深褐色的藤蔓与暗红的污渍；
远远望去，像一柄插在城市中央的风蚀锈剑。
“看见了吗？”
朱利安在马上回过头，扬声大笑。
“那就是这一战，要写进史书里的地方！”
骑士们顺着他剑尖所指的方向望去，又望了望两侧逐渐展开的废墟；
一时间，连白天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明亮。
然而，跑着跑着，队伍里渐渐有了别的声音。
“……长官。”
一名年轻的圣骑士勒了勒缰绳，迟疑地开口。
“那些塔。”
他抬起手，指向街角、广场、教堂废墟之间，那一座座由头骨与脊椎堆砌而成的高塔。
“是不是……不止七座？”
这一句话出来，周围几名骑士也跟着抬起头。
这才发现，主街尽头、贫民区、神殿背后、城墙内侧……
起码有十多二十座。
骨塔沉默地林立在城内各处，颜色与质地几乎完全相同，只是大小高低略有差异。
“……怎么会这么多？”
“米尔阁下不是也说过，柱子根本不是阵眼吗？”
“嘘，小声点。”
队伍里响起一阵极低的窃窃私语，混杂在骑兵的马蹄声中；
但朱利安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马上回过头，故意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想什么呢？不死族会把真正的阵眼，明晃晃地摆在街上，让你们一眼看出来吗？”
“这些塔，大部分是用来迷惑视线的。”
他冷笑一声，冷静地说道：
“真正有用的，只有处在魔法阵关键位置上的那七座。”
“索恩洛克狡猾得很，他故意多堆几座骨头架子，就是为了让你们怀疑自己。”
一番话不算无懈可击，但骑士们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疑虑勉强被压了下去。
毕竟此刻去承认米尔是对的，等于承认他们之前两次冲塔，都是建立在朱利安的错误判断上……
队伍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选择沉默地继续向前。
卡特琳骑着马，安静地跟在队伍侧翼。
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那柄旧剑的剑柄上，眼神警惕地从骨塔上扫过；
心里的那点不安，正一点点膨胀。
她轻轻一夹马腹，让坐骑越过几个圣骑士，追上前方那一抹白影。
“乌塔……乌塔小姐！”
卡特琳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话只在两人之间响起。
“米尔阁下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你应该心里很清楚。”
乌塔握着缰绳的手，明显收紧了，卡特琳没有催她回答，只是顺着她的沉默，继续往下说。
“米尔阁下从一开始就在拦着，不让你们去碰那些塔。”
“第一座塔，是嗔痴巨人失控撞毁的。第二座塔，是阿尔诺燃尽自己换来的……”
说着，她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周围。
“可你看看现在……巫妖真的有必要为了迷惑，大费周章建那么多塔吗？”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黑色城堡。
“反倒像是有人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替我们打开了一扇门。”
乌塔肩头抖了一下，内心还是有些挣扎……
“卡特琳勋爵。”
不远处，朱利安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勒马等在路口，正侧着头，目光阴沉地盯着她们。
“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他将长剑横在马背上，语气里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战场之上，扰乱士气……是可以按军法处置的。你的哥哥救过我，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卡特琳缓缓回过头，“我不是在动摇军心。”
“我是在提醒你们，这里还有问题没解决。”
“问题？”
朱利安嗤笑一声，在卡特琳跟上来时，调转马头继续前进：
“最大的问题，就是米尔那个躲在后方的懦夫，从头到尾都想阻止我们！”
“朱利安……话可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米尔阁下帮忙，你们已经死了两遍了！”
卡特琳皱紧眉头，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但朱利安却满脸不屑，摇了摇头：
“够了……还没看出来吗？他就是个左右摇摆的墙头草，知道自己身份暴露，所以才想让你带走乌塔，替自己洗白！”
队伍沉默下去。
有人把视线垂向地面，有人偷偷望向卡特琳，有人下意识握紧了缰绳，没有任何回答；
毕竟，米尔未卜先知般的战略目光，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就在这片沉默里……
远处，连绵不断的号角声适时地传了过来……
军团推进的号角，出现在莫哈奇瓦尔城内。
乌塔抬起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陷阱，那她现在被卡特琳带走，又算什么？
被米尔再一次拖回去，做一个被塞进笼子里的傀儡？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那只被装入骨匣的，布满金色纹路的纯白肉球。
“抱歉……我不会离开。”
乌塔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
“麦芽还在索恩洛克手里……我不能走。”
卡特琳微微一怔，想说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又咽了回去。
“看见了吗？听见了吗？”
朱利安欣喜地拔高了声音，振臂一挥。
“大部队已经入城……胜负已定！”
远处的号角声，打消了众人最后一点疑虑……
攻城的目的，本就是让主力军冲入城内，如今四面城门皆破，数万人马源源不断涌进莫哈奇瓦尔……
众人实在想不到，不死族还能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可能？
如果大军入城都决定不了胜负，那十万人攻打莫哈奇瓦尔，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想到这，骑士们催着战马，向着主城堡的方向继续前进。
卡特琳沉默了片刻，最终一咬牙，也跟了上去，侧目看了一眼乌塔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