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旁的铁扣比寻常投石机粗了两圈,配重箱上还刻着奥尔比恩王室的纹章。
“摘星者……?”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旁边几名帕拉迪索骑士,也露出惊讶之色。
这台投石机是奥尔比恩王国打造的主力攻城器械。
主臂强度高得惊人,寿命却短,经不起长时间连射,整支圣纹军只有这一台;
原本该放在主攻阵地,专门对付大型城堡和外墙。
卡特琳没想到,它竟然被米尔提前藏在了这里。
负责器械的老工程匠摘下皮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烟灰的脸。
他看了一眼卡特琳手中的水晶,语气十分谨慎:
“勋爵阁下,主架已经立了半边,主臂还没完全装上。这里地势能用,但土不够硬,要打木桩固定。”
卡特琳掏出轻语水晶,“听米尔阁下的。”
老工程匠看着水晶,脸上的怀疑很明显,很快水晶里传来米尔的声音:
“主臂装第五节。”
闻言老工程匠一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炼金主臂,又看向旁边半截尚未拼接上去的延长臂,脸色微微变化。
“第五节?”
旁边的学徒下意识问道:
“师傅,装到最末端……是极限射程吧?”
老工程匠眼神反倒变得耐人寻味……
摘星者的主臂一共有五节,寻常攻城时,为了追求杀伤力的稳定性,都会把主臂装到第四节;
如果装到第五节,会让整台投石机承受巨大的反震,绞索和底座都容易出问题。
水晶里的米尔继续说道:
“投掷物用准备好的圣物,配重按照投掷物重量的150倍来放……满箱。”
老工程匠脸上的怀疑更重了,这个数字有些过于激进了……
眼下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东面高地,投石机本身占了高度优势。
老工程匠低头思索片刻,神色变得有些讶异,忽然发现,这个年轻司铎似乎在追求落点?
“有问题?”卡特琳抬起头,表情有些疑惑。
老工程匠抿了抿嘴,语气仍然带着几分不服气。
“能打,但要把底座压稳……”
水晶里再次传来米尔的声音:
“底座前桩加两排,后桩不用动。绞盘收七圈半,留半圈余量。”
老工程匠眼皮一跳,这已经不是随口指挥了。
摘星者的绞盘齿轮很大,一圈拉力差距明显,七圈半这个数,投弹会偏高。
“他怎么知道摘星者的绞盘刻度?”
学徒低声问道,老工程匠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照做。”
卡特琳站在一旁,淡蓝色长发被风吹到肩后,被黄昏勾勒出清冷的侧脸,握着水晶的手微微颤抖。
米尔的声音很快传来:
“投篮换深篮,不用铁链固定,用两道皮绳……投掷物外层绑圣水布,别绑太厚。”
老工程匠听到这里,脸色变得认真……
这话听起来不像精通攻城器械的人会用的术语,可意思很明确。
学徒们急忙动手,木桩被一根根砸进坡地,炼金主臂被装到第五节,银灰色纹路在黄昏里微微发亮。
配重箱被打开,石块、铅块和几袋湿土被依次装进去……
老工程匠亲自数着数量,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城墙方向,嘴里低声计算着距离。
远处的活体城墙又发出一声咆哮,东侧墙体缓慢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撞。
几根骨刺从墙面探出,朝着高地方向缓缓转动。
“它发现我们了。”
一名骑士沉声道,卡特琳抬起长剑。
“不要让它们靠近!”她的语气平稳而冷静,压住了骑士们的惊惧。
帕拉迪索骑士迅速散开。
废弃沟渠里传来尖锐的爬行声,几只恶魔从泥水中钻出,残破骨翼拖在地上,胸腔里燃着幽紫火焰。
卡特琳迎着它们走下坡。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剑锋斩开第一只恶魔的手臂,随即侧身避开扑咬。
黑血溅到她脸侧。
那张带着精灵血统的脸在黄昏下显得冷艳,雪白肌肤上沾着一线血痕,反倒衬得五官更加锋利。
身后的弩手立刻射出圣水弩箭,箭头扎进恶魔胸口,白烟从伤口里冒出。
投石机旁,老工程匠已经顾不上坡下的战斗,学徒把早已准备好的“圣物”搬了过来。
“真的要把这东西砸进去吗?”
圣物外层套着铁箍,内里灌了圣水与火油,表面缠着浸过圣水的祷告布。
几名白魔法师站在旁边,低声诵念圣纹祷词,把残存的光属性魔力压入布条中。
沉重的投掷物落入深篮时,整台摘星者都向下沉了一截,底座周围的木桩发出吱呀挤压声。
老工程匠立刻喝道:
“前桩再补两根!快!”
几名学徒扛着木桩冲上去,抡起木槌往土里砸。
士兵们将这里保护了起来,卡特琳退回投石机旁,长剑上还滴着恶魔血,把轻语水晶递到老工程匠身前。
“能发射吗?”
老工程匠擦掉额头上的汗,盯着城墙看了许久。
“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但这一击不能偏……摘星者发射之后,主臂需要重新检查,绞索也要重新上油,短时间内没法打第二发。”
水晶另一端,米尔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
老工程匠嘴角抽了一下,只能压住心里的不安,继续说道:
“按你说的装法,石弹会越过城墙……可是城墙后面的落点,我们看不见。”
“对准东墙那座半截钟楼。”米尔的语气依旧冷静,仿佛胜券在握。
老工程匠眯起眼,看向莫哈奇瓦尔东段,死灵云散去后,城墙轮廓清楚了许多。
那里的确有一座断掉的钟楼,只剩半截塔身,像一根折断的骨头插在城墙内侧。
“看见了。”
“钟楼左边,对准缺口上方。”
老工程匠顺着他说的位置看过去,凭经验估算了一下弹道,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感觉米尔好像早就知道墙后面有什么。
“米尔阁下,你这不是砸墙?”
水晶那边没有反驳,卡特琳的眼神微微一动,拿起水晶,问道:
“这次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心脏核心。”
卡特琳听见米尔的回答后,与旁边的工匠对视了一眼,总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但也没有人敢反驳。
“万一没砸到怎么办?”卡特琳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别发呆了!目标够大,放心砸……准备好了就发射,动作快!”
老工程匠抬起手,最后看了一遍主臂、绞索、配重箱和投篮。
“所有人退开!”
士兵们迅速撤到两侧,几名骑士把火把递上去,点燃石弹外层的祷告布;
圣水浸过的布条燃起淡金色火焰,火光沿着铁箍慢慢爬开。
活体城墙发出更加愤怒的吼声……
墙体表面的肉须扭动着,像是要从远处扑向高地。
绞盘旁的士兵把释放杆压住,老工匠举起锤子,猛然砸向扳机钩索……
“咚——!”
摘星者发出低沉的震颤。
……
另一边,虽然死灵云的魔法核心被全部摧毁,但巫妖反而像是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好吧……我承认这盘棋输了。”
他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轻蔑的嘲笑。
“米尔……你该不会真以为,毁掉死灵云,就能让城墙瘫痪吧?”
说完,扫了一眼还在苦苦挣扎的圣纹军,目光最后落在了索菲娅身上。
“太阳快要下山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承认米尔很有天赋,是个值得我尊敬的对手,但接下来……”
说着,他再次抬起头,视线望向远方即将收尽的黄昏。
“呵……他又该怎样杀死城墙?又如何对付我的恶魔?又该如何……让落下去的太阳再次升起来?”
“他有的是办法!”
索菲娅一声怒喝,提着剑朝着巫妖杀来,却被旁边的几名高阶暗精灵拦住了去路。
“哈哈哈……索菲娅小姐,你大可不必紧张,毕竟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唯独除了你。”
“住口!”
索菲娅怒视着巫妖,现在成群的恶魔面前,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女妖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索恩洛克老师,发现卡特琳的部队了,她们在东面架起了投石机……”
“投石机?”
巫妖忽然笑出了声,“准备用投石机做什么?砸碎我的城墙?”
说完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一抹失望。
回眸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实在想不通,如今米尔还能有什么翻盘的机会?
视线看向那片血肉地图,此时已经浮现出了卡特琳等人的坐标。
指尖轻轻抚过旁边的水晶球,调出了东部城墙的画面……
夕阳下,血肉城墙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些焦躁与恐慌。
巫妖索恩洛克微微蹙眉,总感觉这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手指继续滑动,水晶球上出现了裸露在外的城墙心脏,被阳光染上了一层蜜色,有节奏地搏动着。
米尔究竟想做什么?
下一秒,一道银色的流星划过半空,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点,径直飞向那枚巨大的心脏……
像一颗沙粒,飞进了水桶。
随后,精准的扎向了那枚心脏。
巫妖猛然瞪大了双眼,几乎快要把脸贴在水晶球上,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紧接着,那枚心脏跳动的速度开始加快,剧烈膨胀着,表面出现银色的纹路……
突然膨胀到极限,定在了原地。
“嘭——!”
伴随着远处的一声巨响,那枚心脏轰然炸开,血肉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