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帐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士兵巡逻时的脚步声,隔着厚实的帐布,听起来像是很远的地方。
乌塔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试图找到逻辑的入口……
沉默了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困惑:
“你的意思是……米尔,是个好人?”
莉莉丝闻言,把酒杯搁回桌上,侧过脸,认真地想了一下。
“不是。”她停顿了片刻,“但也算是吧?”
她撑着下巴,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斟酌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
“一个只做好事的坏人……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乌塔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银白色的发丝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营帐里只剩下她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在这时……
帐门的布帘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夜晚的凉气。
米尔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眼莉莉丝,又转向乌塔,停了一下。
营帐里比他出去之前安静了很多。
他本以为会迎面撞上一阵咒骂,甚至已经做好了应付的准备;
但乌塔只是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神情说不清是什么。
米尔挑了挑眉。
“骂够了?”他走近两步,语气轻佻,“怎么不继续了?”
乌塔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头,蒙着红布的双眼朝他的方向对准,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又像是透过他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种目光说不清是什么,但落在人身上,有点发凉。
米尔被看得心里微微发了一下毛,往后退了半步,转过头,朝莉莉丝的方向看去。
莉莉丝已经重新架起了小提琴,下巴搭在琴托上,睫毛低垂,神情悠然,嘴角却带着一丝憋着的笑意。
“她怎么了?”米尔压低声音,“坏掉了?”
“不知道。”莉莉丝的弓弦轻轻搭上琴弦,漫不经心地开口,“或许是中了‘知识的诅咒’吧。”
米尔看了看乌塔,又看了看莉莉丝,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女仆轻声的通报:
“米尔少爷,圣骑士团军团长卢修斯大人,想见您一面。”
……
营帐外的夜风比帐内凉得多。
火盆立在帐门两侧,火苗被风压得低低的,把地面烘出一片摇曳的橘红色光晕。
卢修斯就站在火盆边,两只手搓了搓,看见米尔掀帘出来,立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那张脸生得太过和善,怎么看都不像个能上战场砍人的战士,倒更像是哪家庄园里脾气最好的管事。
“晚上好,米尔阁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厚,微微躬了躬身,“打扰您休息了。”
“出什么事了?”米尔把外袍的领口扣了扣,在他对面站定,语气直接。
“行动定下来了。”卢修斯收起笑容,神情认真了几分,“后天中午,发动第二次攻城。”
米尔眉头微微一动。
“这么快?”他停顿了一下,“谁定的?为什么没有召开军事会议?”
卢修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带着一股尴尬的意味,笑容也跟着淡了一点。
“是亨利王子和卡尔公爵私下敲定的。腓特烈大主教……也点头了。”
米尔没有说话,只是皱紧了眉头,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知道了。”
卢修斯站在原处,没有立刻离开,搓了搓手,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米尔阁下……”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股真切的关切。
“这两天营地里关于您的谣言挺多的,需要我出面帮您澄清一下吗?”
“不用。”米尔摆了摆手,“让他们说去,无所谓。”
卢修斯点了点头,但眉心还是微微蹙着,像是放不下。
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口,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一些:
“那……关于卡尔曼遇刺的事,我还是想问一问。不知会不会冒犯到您……”
米尔叹了口气,抬眼看了他一下。
“别这么客气。想问什么,直接问就行。”
卢修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声音压得更低了:
“卡尔曼……真的是您杀的吗?我的意思是,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有什么不得不做的苦衷,才背负这个骂名除掉他?”
米尔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这个老好人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得让米尔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唉……”他叹了口气,神情无奈,“你想多了……当时单纯就是乌塔刚完成转化,魔力失控而已,没那么复杂。”
卢修斯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神情松开,笑容重新浮上来,比刚才更加灿烂,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就知道!我相信您,米尔阁下!”
那动作,就像是个得到老师鼓励的孩子,笑容里带着些激动。
说完,卢修斯笑完低头翻了翻挂在腰间的皮革包袋。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从里面取出一枚小小的圆形铁牌,拿在手里,递到米尔面前。
铁牌不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老物件,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属性魔力波动。
“这是什么?”米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切断控制的道具。”
卢修斯解释道,声音平和,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具体来说,是专门针对死亡骑士的……如果有人想要强行控制乌塔,能直接切断对方的魔力。”
他顿了顿,又挠了挠头,笑了笑。
“万一哪天真有人动歪脑筋……”
“有心了。”
米尔把铁牌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笑着收进了袖口。
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谢。
但那枚铁牌滑进袖口的瞬间,他心里已经敲响了一记沉闷的警钟……
这东西……能切断对死亡骑士的控制?
也就是说,这东西,能切断他通过戒指对乌塔的控制!
这个东西对米尔来说,确实特别危险。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米尔随口问,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便聊聊。
“第三厅的人给的。”卢修斯答得坦然。
米尔“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多谢。”
卢修斯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告辞,转身踩着夜色离开,背影在火盆的光晕里慢慢远去。
米尔站在帐门前,低头看了看袖口,符文在夜色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