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后方的物资堆放处。
午后的阳光本应当头，此刻却被远处莫哈奇瓦尔上空，重新聚拢的死灵云遮去了大半；
洒在营地上的光线，变得稀薄而苍白，像被人滤掉了温度，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米尔和莉莉丝缩在两堆麻袋之间，背靠着一辆翻倒的辎重马车。
马车的轮子半埋在泥地里，车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大概是上一次东线惨案留下的痕迹，至今无人清理。
两人脸上戴着易容面具，身上套着粗布麻衣，手肘上还有几道泥印，乍一看与营地里那些跑腿的后勤兵没什么两样。
米尔斜倚着麻袋，半阖着眼，手里捏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干硬黑面包，咬一口吐一口。
远处的高地上，占星塔孤零零地竖在那里，塔顶飘扬的圣纹旗帜在风中不停抖动……
塔下，斥候和传令官正像无头苍蝇一样进进出出，远远地都能听见马蹄翻飞、人声鼎沸。
“嘶……”
莉莉丝倒抽一口凉气，伸长脖子向城墙的方向望去。
“这下完了……”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你打算怎么救他们？”
米尔咬下一口黑面包，慢悠悠地咀嚼，仿佛根本没听见远方的厮杀。
“我已经让马尔科在安排了。”
艰难地咽下面包，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有希望能打开一个口子。”
“一个口子？”莉莉丝皱起眉头，“里面被困了三万多人，一个口子够吗？”
米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想什么呢？”
说着，将黑面包随手丢进麻袋的缝隙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要救的人只有乌塔。”
莉莉丝怔了一下……
当然明白米尔的立场，可亲耳听他说出这句话，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依然让她感到一丝错愕。
“其他人，”她试探着问，“你不打算管了吗？”
米尔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座被死灵云笼罩的城池，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绝不是怜悯。
“皇家骑士团……”他自言自语般，缓缓开口：
“未来是魔族最大的威胁之一，仅次于骑兵之国的龙骑士团，和圣王国的赦令骑士团。”
说完，勾起嘴角，转头看向莉莉丝：
“对敌人的善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闻言，莉莉丝沉默片刻，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能感受到面具下的冷峻……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忙攻打莫哈奇瓦尔？”
“因为这座城沦陷是早晚的事。”米尔懒洋洋地撑着下巴，“不如用来给我垫一脚功绩。”
“我知道……”
莉莉丝挪了挪身子，蹲得腿有些发麻，语气里还带着这些急切。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沦陷？”
米尔眯起眼睛。
远处的死灵云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地翻涌着，他看得入神，半晌才开口：
“北面的精灵族军队，正在牵制血族。”
说着，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道：
“一个月内如果拿不下莫哈奇瓦尔，他们就会南下增援。”
“至少‘序章’里是这样写的。”
莉莉丝眼中写满了疑惑。
对米尔口中那个“序章”一无所知，但也并不打算去深究……
“真是搞不懂你……”
她叹了口气，向后一靠，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里面那三万人，你当真不打算救了？”
米尔转过脸来，盯着她的眼睛，表情多了几分疑惑：
“莉莉丝……你觉醒成魅魔，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混沌之力，对你的心智没有影响吗？”
“我……”莉莉丝倒吸了口气，才吐出一个字，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我不知道。”她抱着腿，缩了缩身子。
米尔也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端正一下自己的立场，好不好？”说完，往麻袋上又靠了靠，眼神变得坚定：
“我，米尔法克……是魔神之子，是未来的魔王！不是拯救世界的勇者！”
莉莉丝愣愣地望着他，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悲悯……
毕竟这番话，已经听米尔说过无数遍了。
“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
米尔摇了摇头，语气深沉，目光穿过翻倒的马车，落在那座被黑云笼罩的死城上。
“他们要想活下去……只能自己救自己。”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营地里似乎也跟着静了一拍……
随后，旁边传来脚步声。
“米尔阁下、莉莉丝小姐，下午好。”
一道温和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二人面前响起。
米尔和莉莉丝的瞳孔瞬间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麻袋堆的另一侧，不知何时站着一名身穿第六厅执事制服的男子。
黑色的长袍上，绣着繁复的圣纹，腰间挂着象征执事身份的银色徽章，整个人看上去无可挑剔。
他对着二人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姿态恭敬而从容。
米尔和莉莉丝面色惊恐，几乎是同时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易容面具……
面具仍然贴合，没有任何脱落的迹象。
“抱歉，”米尔很快收敛起情绪，皱着眉装作不解的样子，用一种略显粗糙的辅兵口音说道：
“你认错人了。”
“呵呵……”那执事轻笑了一声，“不用紧张。”
随后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对着自己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指响声落下，那身华丽的执事制服开始像水中倒影般晃动、扭曲，黑色的长袍褪去颜色，五官的轮廓也在重塑……
幻影如薄雾般层层剥离，露出底下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暗紫色的皮肤，又尖又长的耳朵，眼眸是不属于人类的深邃绛紫色。
一袭华丽到近乎夸张的黑金色长袍贴在他纤瘦的身躯上，颈间垂着一串墨色宝石项链，腕上更是叠了好几只镶嵌着不同宝石的戒指……
很明显，身上从头到尾，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莉莉丝的表情变得瞠目结舌，瞪圆了双眼，喃喃自语。
“暗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