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是清白的……”巫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品尝一道风味迥异的甜品,“呵……”
“你们以为教会不知道吗?”
众人怔住了。
索恩洛克摊开手,语气像是在向一群孩子讲解一个浅显的道理。
“教会不是蠢货……腓特烈更不是。”
“他们当然会怀疑那份密函;当然会怀疑我的布局;当然也会怀疑……米尔是否真的有那么愚蠢,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可问题是……他们没有证据,而我,只要轻轻动动手指……”
说着,抬起一根枯瘦的指头,转向街道上方那一片浓黑的死灵云。
“就能让联军的怒火,将米尔焚烧殆尽。”
说完这句话,目光忽然偏移,落在了乌塔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哦……对了!说起这件事,还得感谢乌塔小姐。”
挑了挑眉,那轻蔑的眼神中,浮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是你传回去的情报,让教会对米尔的立场,也产生了动摇。”
乌塔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握紧了镰刀的握柄,呼吸变得不稳。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米尔本就是深渊的人!”
最后一句话却又用尽了力气,喊了出来。
街道上没有立刻有人附和她。
那些刚才还在喊“米尔阁下是清白的”的圣纹军骑士,此刻看着乌塔的眼神,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若是在入城之前,他们或许会相信乌塔。
可现在……
他们亲眼看见米尔一次次救下他们,亲眼看见索恩洛克为了陷害米尔,不惜布下这样一座死城。
更何况,就连罪魁祸首本人都已经承认,而乌塔的话,反而显得像是某种执念。
见此一幕,索恩洛克大笑起来。
“哈哈哈!”
巫妖的笑声粗砺,灵魂火焰在眼窝里缓缓摇曳。
“你的存在,就是米尔最大的败笔!”
“他是深渊的人?哼、倘若真是……”
“恐怕早就被拖进炼狱,接受永世的刑罚了!”
一旁,血誓眉头紧皱,忍不住扭头看了乌塔一眼,带着一丝怀疑劝说道:
“小瞎子……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乌塔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猛地抬起头,蒙着红布的脸朝向巫妖。
“卡尔曼……”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神情变得坚定。
“潘诺斯特里亚公国的宫廷魔法师,卡尔曼阁下……就是米尔控制我,将他杀掉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浑身都在轻颤,一股恶寒贯穿全身……
依旧能感觉到那一刻,镰刀贯穿卡尔曼胸膛时的触感。
鲜血溅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
那不是她的意志,可挥动镰刀的,却是她的身体。
那份罪恶感,一直压在她的胸口。
让她每次闭上眼睛,都会再一次梦见,自己的手亲手刺穿了一个陌生人的心脏。
然而……
当索恩洛克听到“卡尔曼”三个字后,笑声忽然停住了。
巫妖愣了好一会,仿佛在酝酿……
又像是听到一个极其荒谬而讽刺的笑话,下一刻爆发出比方才更狂妄的笑声。
“呵……”
“呵呵哈哈哈——!”
“真是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笑声在街道里来回回荡,连嗔痴巨人都暂时停止了啼哭,将目光纷纷投来。
索恩洛克扶着劝杖,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才慢慢收住笑意。
“你们难道都还不知道吗?”
“宫廷法师卡尔曼,就是代表魔法界,从王都将我保释出来的人。”
街道上死一般的安静……
朱利安猛地抬起了头,眼神中写满诧异……
众人都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索恩洛克叹了口气,缓缓继续。
“所以,你们觉得……卡尔曼会是谁的人?”
那苍老而锐利的目光,在朱利安和乌塔之间来回游移,挑了挑眉头。
“他为什么会在最短时间内,提出亡灵伪装计划?”
“为什么会刚好需要乌塔小姐作为锚点?”
“为什么会刚好准备好控制死亡骑士的魔法道具?”
“为什么……那件伪装成不死族的魔法刻印,完成度会高到连我都觉得惊艳?”
一连串问题,点醒了众人,巫妖则俯下身,权杖一指乌塔手腕。
“这么短时间内,能做出完成度如此高的魔法刻印……”
“你们真觉得是巧合吗?”
乌塔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镯子,索恩洛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镯子上的魔法石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又一道细小的魔纹,从银色表面浮现,像蛛网一样在镯面上蔓延……
那纹路的复杂度,远远超出乌塔以为它具有的样貌。
随后,巫妖的声音从头顶缓缓响起:
“米尔是想通过你,杀掉卡尔曼,阻止我的计划,可惜……”
索恩洛克轻轻摇头,眼神却格外陶醉。
“晚了一步。”
乌塔看着手中的镯子,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心头五味杂陈……
周围那些圣纹军骑士,看着乌塔的目光也同样变得复杂。
原本,乌塔指控米尔控制她杀人,是最有力的“罪证”。
可现在,这件事反而变成了米尔为了破坏巫妖阴谋、不惜背负污名、当机立断处决内鬼的证据……
众人实在难以想象……
为了整个教会负重前行的米尔,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冤屈?
而索恩洛克的表情却十分满意,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令自己钟情的艺术品。
他扶着权杖,慢慢将那张干瘪的脸抬起,以四十五度角望向漆黑的天空。
那眼窝中,竟然漾出一丝真切的敬畏之情。
“不得不说……”
巫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令我敬畏的对手。”
语气里,甚至有九分的惋惜。
“我倒现在都没想通……米尔,是如何看穿卡尔曼身份的?”
朱利安骑在马上,整个人僵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原本以为,这场已经写好结局的骗局里,最该被嘲笑的人是米尔。
可现在,连巫妖都在承认米尔的可怕,连敌人都在敬畏米尔。
难不成,米尔真有点东西?
而他朱利安……
那个在指挥室里曾经振振有词地嘲讽米尔“政治作秀”、嘲讽米尔“无能、靠裙带”、嘲讽米尔“不配指挥”的他,像一个被人牵着鼻子过街的小丑。
街道上短暂地陷入沉寂……
索恩洛克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
那一瞬间,眼神再次变得冰冷,仿佛刚才那点对米尔的惋惜与敬畏,被他重新塞回了某个角落。
他高傲地仰起头,重新看向被围困的众人,眼神中浮出一种温和而恐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