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
波斯湾,阿瓦士前线。
大罗斯帝国的前线总指挥部。
掩体外,偶尔传来沉闷的炮声,双方在进行例行的炮火袭扰。
阿瓦士周边军事地图上画满了线条,双色线条正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参谋长莫罗佐夫手里拿着刚刚送到的电报,从掩体的入口处走了进来。
莫罗佐夫的脸色有点古怪。
“公爵阁下。”
莫罗佐夫停下了脚步。
“国内又催促我们进攻了吗?”
阿尔乔姆公爵头也没抬,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那些蓝色线条。
“不,不是关于进攻的命令。”
阿尔乔姆公爵这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参谋长。
“那是什么?”
“是关于皇室的通报。”
莫罗佐夫将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
“一份非常……让人难以理解的通报。”
阿尔乔姆公爵接过电报,目光落在纸面上。
电报的内容并不长,但上面说,之前被认为已经死去的皇储阿列克谢殿下,重新回到了冬宫。
至正教的牧首亲自宣布,皇储殿下是蒙受了神迹,从致命的诅咒中复活了。
现在,皇储已经重新出席了御前会议。
阿尔乔姆公爵看完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两人对皇储复活的事情,都表示迷惑。
但是,他们惊讶的程度完全不同。
对于阿尔乔姆公爵来说,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像是神话故事,但他觉得这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在他的观念里,皇室内部的事情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谎言和阴谋。
他知道皇储以前有一些精神上的问题,也听说过那些关于皇储喜欢穿女装的难堪传闻。
后来皇储被宣布死亡,阿尔乔姆公爵当时也没有多问。
现在,圣彼得堡又宣布皇储复活了,还加上了教会的背书……
在阿尔乔姆公爵想来,只要皇储不再犯病,愿意一直穿上男人的军装,站在皇帝的身边,那他就是大罗斯帝国合法的皇储。
至于他是怎么“复活”的,这不重要。
反正这只是冬宫里的老爷们为了掩盖丑闻而编造的借口罢了。
“公爵阁下,您不觉得这太荒谬了吗?”
莫罗佐夫看着平静的阿尔乔姆公爵,忍不住开口问道。
“有什么荒谬的?”
阿尔乔姆公爵反问。
“死人怎么可能复活?这分明是谎言!”
莫罗佐夫的情绪开始翻涌。
他对大罗斯帝国的未来感到深深忧虑,也无法做到阿尔乔姆公爵那样无所谓。
在莫罗佐夫心里,他关心国家政治走向。
莫罗佐夫觉得,国家现在正在波斯湾流血,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死去。
而国内的经济一团糟,到处都是反对皇帝的乱党。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圣彼得堡的最高权力层不仅没有想办法解决前线的危机,反而在这里上演一出“死人复活”的闹剧……
说句不好听的,这恐怕说明皇帝已经需要依靠虚假的神迹来维持统治了,圣彼得堡的政局已经脆弱到了极点。
“这就是谎言,莫罗佐夫。”
阿尔乔姆公爵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既然是谎言,为什么所有的内阁大臣都接受了?”
莫罗佐夫很不理解。
“因为帝国需要一个继承人。”
“但这会让全世界看我们的笑话。”
“我们现在在阿瓦士泥潭里爬不出来,已经是全世界的笑话了。”
阿尔乔姆公爵指了指桌子上的地图。
莫罗佐夫沉默了。
大罗斯帝国正在走向深渊……
这个想法在莫罗佐夫心中滋生。
一个依靠谎言和神棍来维系政权的国家,是打不赢这场现代工业战争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掩体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通讯军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新的电报。
“总指挥阁下,又有一份急电。”
通讯军官将电报递给阿尔乔姆公爵,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阿尔乔姆公爵展开电报。
莫罗佐夫站在一旁,发现公爵原本平静的眼神,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公爵看完了电报,然后一言不发地将电报递给了莫罗佐夫。
莫罗佐夫接过来一看。
发件人不是军部,也不是皇帝陛下。
而是……
皇储阿列克谢。
电报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致阿尔乔姆公爵:你如何看待现在的阿瓦士战役?我需要你最真实的评估。——阿列克谢。】
莫罗佐夫拿着电报的手微抖。
这个信号给到两人后,他们立刻意识到,情况变了。
刚才那份通报皇储复活的电报,只是一个通知。
而这份电报,是实质性的政治动作。
皇储一“复活”,没有去过问国内的政治清洗,也没有去过问财政,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了阿瓦士前线,并且直接越过了军部,向前线总指挥发问。
“公爵阁下,这……”
莫罗佐夫抬头看向阿尔乔姆公爵。
“我们的皇储殿下,想要知道阿瓦士的真相。”
“他难道不知道军部的战报吗?”
“军部的战报上写着我们每天都在推进,写着我们即将把合众国人赶下海……”
阿尔乔姆公爵摇头冷笑。
“……骗人的鬼话!”
莫罗佐夫毫不客气地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对之后的大方向有一些想法了。
皇储直接发问,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个危险的陷阱。
如果他们继续顺着军部的谎言汇报,说阿瓦士很快就能拿下,那么一旦皇储知道了真相,他们就是欺君之罪。
可如果他们说实话,说阿瓦士根本打不下来,那么这有可能会激怒皇帝,也有可能会让皇储抓住把柄。
但是……
未来大方向到底是什么?
是继续在这片泥潭里消耗下去?
还是想办法摆脱这场灾难?
“我们该怎么回复?”
莫罗佐夫问道。
“……商量出一个决议吧。”
“如果我们说实话,可能会被撤职。”
莫罗佐夫提醒道。
“可如果我们不说实话,我们的军队就会全部死在这里。”
阿尔乔姆公爵的语气严肃。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莫罗佐夫也意识到,这是真的中肯之言了。
阿尔乔姆公爵作为国内响当当的鹰派,连他都对阿瓦士战役充满忧虑,就已经能够说明事态的严重性了。
同一时刻,两人的大脑里都在快速地计算着得失。
“……皇储殿下既然单独发密电询问,说明他不相信圣彼得堡的那些报告!”
莫罗佐夫分析道。
“是的,他想要一个可以直接作为政治筹码的真实情况……”
阿尔乔姆公爵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给他筹码!”
莫罗佐夫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实话实说吗?”
“实话实说!”
莫罗佐夫语气坚定。
阿尔乔姆公爵深吸一口气,没有多做犹豫,直接点头同意了参谋长的意见。
两人决议实话实说。
“那么,让我们来总结一下阿瓦士的现状吧。”
阿尔乔姆公爵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地图。
现在的阿瓦士,对于大罗斯帝国来说,就是一个无底洞。
合众国的防御纵深太大了!
莫罗佐夫此时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根木制指挥棒,点在了地图上蓝线的后方。
“合众国人在这里修建了三道极其坚固的防线。”
莫罗佐夫开始说明。
“第一道防线是大量的铁丝网和交通壕,第二道防线是混凝土浇筑的机枪暗堡,第三道防线是密集的榴弹炮兵阵地。”
合众国人就像是不会疲倦的土拨鼠,在阿瓦士的土地上挖出了无数的坑道。
“大罗斯帝国想打下阿瓦士,过于困难。”
阿尔乔姆公爵直白讲道。
“不是困难,是几乎不可能!”莫罗佐夫纠正道。“我的步兵要是发起冲锋,一次至少要付出上万人的伤亡代价!合众国人的炮火太猛烈了。”
“而且他们背后就是波斯湾,他们的运输船每天都在卸载弹药。”
合众国人只需要把船靠岸,就能把弹药送到大炮的旁边。
“现在每天的战事是什么样的?”
阿尔乔姆公爵问道,他需要莫罗佐夫用最精确的语言描述出来,以便写进电报里。
“每天的战事,就是几十米几十米地争夺。”
莫罗佐夫用木棍在两军交界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圈。
耗材用生命填平了合众国人的铁丝网,步兵冲进了他们的第一道战壕,占领了前沿阵地。
可然后呢?
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堑壕肉搏。
这已经是阿瓦士的日常。
“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土工作业了。”
莫罗佐夫叹了口气。
因为在地面上冲锋就是送死,大罗斯帝国的军队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们像蚂蚁一样,在晚上拼命地往前挖战壕,试图通过挖掘地下通道的方式,靠近合众国人的防线。
“我们的士兵每天都在泥水里挖土,很多人没有死在敌人的枪下,而是死在了塌陷的泥土里,或者死于伤口感染和疾病。”
莫罗佐夫如实叙述着。
这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
几十米几十米地争夺,亦或者是无休止的土工作业。
这就是大罗斯帝国这支庞大军队现在的全部处境。
“我们没有能力突破这种防御纵深……”
阿尔乔姆公爵不甘心地说道。
然后他拿过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拿起一支钢笔。
“致皇储阿列克谢殿下……”
阿尔乔姆公爵一边念,一边在纸上写下这些文字。
“阿瓦士战役已陷入绝对的僵局。
“合众国军队在此地构建了超乎想象的防御纵深。
“他们的防线由多层铁丝网、混凝土碉堡群以及后方密集的大口径火炮阵地组成。
“我军要突破防御纵深,需要付出巨大伤亡,且后勤补给线过于依赖奥斯特提供的东方谷物贸易运输线……”
阿尔乔姆公爵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莫罗佐夫。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可以继续写下去。
“目前前线每天的战事,仅仅局限于几十米几十米地争夺。
“在无法发起有效冲锋的情况下,我军只能依赖极其缓慢的土工作业试图靠近敌军,但此举收效甚微,且非战斗减员极其严重。
“基于以上事实。
“大罗斯帝国想打下阿瓦士,过于困难。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来看,我们无法在此地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继续维持当前的攻势,只会白白消耗帝国宝贵的兵力与资源。
“请殿下明察。”
写完最后一个字,阿尔乔姆公爵放下了钢笔。
他将这份起草好的电报递给了莫罗佐夫。
“你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莫罗佐夫接过电报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修饰,全是客观事实。
没有抱怨,没有推卸责任,只有对战场现状的描述。
莫罗佐夫认为这份电报写得非常好。
“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公爵阁下。”
莫罗佐夫把电报纸放回桌面上。
“你害怕吗,莫罗佐夫?”
阿尔乔姆公爵突然问了一句。
“害怕什么?”
“害怕圣彼得堡的那些内阁大臣看到这份电报后,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闻言,莫罗佐夫苦笑了一下。
“公爵阁下,和外面那些每天在烂泥里等死的士兵相比,上军事法庭算不上什么可怕的事情。”
两人再次达成了共识。
阿尔乔姆公爵拿起笔,在电报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莫罗佐夫也在旁边签名。
“发出去吧。”
阿尔乔姆公爵将电报递给莫罗佐夫。
“直接发给皇储殿下吗?”
“是的,直接发给他!既然他问了,我们就回答他!”
莫罗佐夫拿着电报,转身走向了掩体的通讯室。
阿尔乔姆公爵独自坐在椅子上,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张地图。
蓝色的线条依然坚不可摧。
阿尔乔姆公爵的心里其实也产生了一丝波澜。
皇储的这封电报,证明圣彼得堡内部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想要了解真实的战况,绝对不是为了好玩。
皇储想要介入阿瓦士的决策,就是说说明大罗斯有可能想办法摆脱这场战争了。
阿尔乔姆公爵认为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不管皇储是用什么“神迹”复活的,只要他能把大罗斯帝国的军队从这个见鬼的波斯湾泥潭里拔出去,阿尔乔姆公爵就愿意向他宣誓效忠。
掩体外,大炮再次轰鸣起来。
炮弹落在远处的阵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阿尔乔姆公爵闭上眼睛。
他希望圣彼得堡的那个复活的皇储,真的能做点什么。
几分钟后,莫罗佐夫回到了指挥室。
“电报已经发出了,公爵阁下。”
莫罗佐夫报告。
“很好。”
“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继续进行土工作业。”阿尔乔姆公爵睁开眼睛。“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我们必须把戏演下去。”
“哪怕每天都要死人?”
“哪怕每天都要死人。”
莫罗佐夫点了点,理解公爵的决定。
战场上就是这样,即使你心里已经想要逃跑,但在表面上,你依然要装出拼命进攻的样子。
否则,敌人就会像狼一样扑上来,把撤退变成一场大屠杀。
“让前线的部队继续挖吧。”
阿尔乔姆公爵下达了命令。
“我会去安排的。”
莫罗佐夫转身离开了指挥室。
阿尔乔姆公爵重新拿起了桌子上的铅笔,开始在地图上标注今天土工作业的进度。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进度。
他们只是在原地不断地翻新泥土而已。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熬时间。
熬到圣彼得堡做出最后的决定。
……
皇储复活的消息,开始在阿瓦士前线迅速蔓延。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那些随军神父。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在各个阵地之间来回穿梭。
神父们的手里高高举着至正教的十字架,胸前挂着装满圣水的瓶子。
“神迹降临了!”
一名随军神父站在一段刚被炮火翻新过的战壕上,对着下方休息的士兵们大声呼喊。
“阿列克谢皇储殿下没有死!他从致命的邪恶诅咒中复活了!”
神父狂热的声音在空旷的阵地上回荡。
“这是神明的旨意!神明在庇佑我们大罗斯帝国!庇佑皇帝陛下!”
神父一边呼喊,一边用手从瓶子里沾出圣水,洒向周围的泥土和士兵。
战壕里的士兵们,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从农村强征来的农奴。
作为大罗斯帝国最底层的耗材,被称为灰色牲口。
这些士兵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泥水里挖土,以及在堑壕里跟合众国人玩命。
他们的神经早就被隆隆的炮声震得麻木了。
但是,当“神迹”和“复活”这两个词钻进他们的耳朵里时,人群中开始出现反应。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信徒士兵,最先做出了动作。
他们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肮脏的泥水里。
“赞美神……”
一个满脸污垢的老兵双手紧紧合十,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在泥巴上冲出两条印记。
这个老兵坚信神父说的话全是真的。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说明神明并没有抛弃他们这些在阿瓦士吃沙子、等死的人。
越来越多的虔诚信徒跟着跪了下来。
他们在胸前用力地画着十字,嘴里大声念诵着祷告词。
有人甚至不顾一切地爬上前,去亲吻随军神父那沾满黑泥和鲜血的长袍下摆。
对于这些没有受过教育的耗材来说,皇储复活不仅是帝国政治上的大事,更是宗教狂欢。
既然神明拥有如此巨大的法力,能够让死去的皇储殿下复活,那么神明一定也能保佑他们在战场上活下来。
在绝望里,强行生出来了这种疯狂寄托。
而在信徒之外,那些原本已经对生死彻底麻木的士兵,此时也出现了一些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们没有下跪,只是坐在沙袋上,呆呆地看着神父和那些狂热的信徒。
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伤口正在发炎的伤兵靠在用来支撑防炮洞的木板上。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静静地等死了。
但听到皇储复活的消息后,他那涣散的眼睛里多了点光亮。
这个伤兵的脑子里开始在想,皇储殿下既然蒙受了神迹,那是不是代表着这场该死的战争就要结束了?
是不是会有神明派出的大军,来帮他们把对面的合众国人全部赶下海?
或者更直接一点,他们是不是终于可以拿到退役证明,回家去种麦子了?
麻木的士兵不懂什么是帝国政治,不懂什么叫权力交接。
他本能地觉得,既然发生了“神迹”这种匪夷所思的大事,那前线的现状肯定会发生改变。
他们完全不怕改变。
因为对他们来说,现在的日子已经是最差的了,任何改变都比烂在阿瓦士的战壕里要好。
一时间,整条战壕里到处都充斥着祈祷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窃窃私语声。
距离士兵聚集地不远处的一处坚固掩体旁边,几名基层的军官正站在一起。
他们看着外面的景象,没有跪下,也没有跟着画十字。
军官们的表现,和那些灰色牲口截然不同,显得非常微妙。
一名上尉从干净的军服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
旁边的中尉立刻划了一根火柴,双手凑过去,替上尉点燃了香烟。
“你信这个消息吗?”
上尉深深地吐出一口烟圈,压低了声音问道。
“神父们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
中尉给出了一个极其模棱两可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军官都是读过正规军校的贵族子弟,或者富商家庭出身。
传说中有各种能复活的秘法,但他们现实里并未真正见识过。
有人猜想,这应该是圣彼得堡的那些内阁大臣和皇帝陛下搞出来的政治谎言。
至于冬宫为什么要搞出这么一个拙劣的把戏,他们猜不到全部,但能猜到一部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