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冬宫。
尼古拉三世的书房。
阿纳斯塔西娅走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
尼古拉三世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眼里带着没掩饰的别扭。
这种不自在是非常明显的。
毕竟,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站在他面前的都是一个穿着长裙、举止优雅的“女儿”。
现在,这个“女儿”脱下了女装,重新变回了拥有皇位继承权的儿子。
而且还是一个顶着“神迹复活”光环的儿子。
尼古拉三世需要时间去适应。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他看着尼古拉三世那副别扭的表情,嘴角勾起了一丝戏谑的笑容。
“怎么了,父亲?”阿纳斯塔西娅轻笑了一声,“您看起来很紧张?难道您还不习惯我变回男人的样子吗?”
“闭嘴!”
乓——!
尼古拉三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不要在我的书房里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你以为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光荣吗?!”
尼古拉三世每每想起对方那段异装癖的历史就肝火往上窜。
如果不是为了掩盖丑闻,为了前线的军心,他根本不想配合演出这场“神迹复活”的戏码。
“如果你没有正事,就立刻滚出去!”尼古拉三世冷冷地下达了逐客令,“我每天要处理前线的战报,没时间看你在这里发疯!”
阿纳斯塔西娅收起了笑容。
他知道尼古拉三世的底线在哪里。
“我当然有正事。”阿纳斯塔西娅靠在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而且是关乎帝国生死存亡的正事。”
“……说。”
“我对前线的排兵布阵没有兴趣,对国内的那些繁文缛节也没有兴趣。”
阿纳斯塔西娅望向尼古拉三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现在,只对管钱这件事很感兴趣。”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尼古拉三世感到好笑。
“你想管钱?”尼古拉三世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帝国的国库是你的玩具箱吗?你一个刚刚【复活】的皇储,凭什么认为我会把帝国的财政交给你?”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钱就是权力!
尼古拉三世哪怕再头疼国库的空虚,也绝对不会让别人碰他的钱袋子,更何况是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儿子。
“父亲,您先别急着拒绝。”
阿纳斯塔西娅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
他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您不会轻易把国库交给我。
“但是,如果我告诉您,我知道当年婆罗多棉花危机的时候,那笔跟着列强金融围猎赚来的巨款,到底去了哪里呢?”
尼古拉三世的瞳孔猛地震颤,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尼古拉三世强装镇定。
“您知道的……”
阿纳斯塔西娅笑呵呵地揭穿了皇帝的面具。
“那笔钱,那笔本应该进入国库、用来填补阿瓦士前线军费窟窿的救命钱,被您的财政大臣秘密地转移到了您的私人金库里。”
尼古拉三世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在帝国财政面临崩溃、前线士兵因为缺少弹药而大批死亡的时候,他作为皇帝,却中饱私囊,把一笔巨额的金融利润死死按在私库里。
如果这件事情曝光,不仅前线的将领会暴动,国内的贵族和乱党也会立刻掀起叛乱。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疯话?!”
尼古拉三世厉声喝道,试图用皇帝的威严压倒对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您一个人的秘密。”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退缩,马上就要继续抛出第二个炸弹。
“而且,我不仅知道您的私库,我还知道您的那位好财政大臣,最近惹出了多大的烂摊子……
“他的夫人,拉拢了圣彼得堡一大批贵妇人,用她们的私房钱甚至家族庄园做抵押,去投资了海外航线和乌拉尔山脉的炼钢厂。”
尼古拉三世愣住了。
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然后呢?”
尼古拉三世下意识地问道。
“然后全亏了,亏得血本无归。”
阿纳斯塔西娅好笑地望着对方。
“现在,圣彼得堡的贵族圈子里就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那些贵妇人们正准备撕了财政大臣的夫人!
“您觉得,当那些亏了钱的贵族老爷们知道真相后,他们会把怒火发泄在谁的身上?”
尼古拉三世瞪大眼睛,强烈的危机感在心中盘旋。
那个饭桶!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这把火迟早会烧到皇帝的宝座上。
“去!”尼古拉三世对着门外的近卫军大吼了一声,“立刻把财政大臣给我叫过来!马上!”
门外的近卫军立刻跑去传令。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半个小时后。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财政大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本来还在财政部里计算着下一笔贷款的利息,突然被近卫军强行带到了冬宫,心里已经充满了不详的预感。
当他走进书房,看到脸色铁青的尼古拉三世,以及坐在旁边似笑非笑的阿纳斯塔西娅皇储时,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陛……陛下……”
财政大臣结结巴巴地开口。
“跪下!”
尼古拉三世发出一声咆哮。
扑通!
财政大臣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双膝跪在了地板上。
“你这个蠢货!你都瞒着我干了些什么?!”
尼古拉三世拿起桌子上的墨水瓶,狠狠地砸在了财政大臣的脚边。
墨水溅了财政大臣一身,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乌拉尔的炼钢厂!还有那些海外的航线!你拿着贵族们的钱去填海了吗?!”
尼古拉三世的怒吼声在书房里回荡。
财政大臣听到这两个词,直接崩了。
他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陛下!您听我解释!我都是为了帝国,为了赚钱啊!”
财政大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令他看起来无比可悲。
“为了赚钱?你把钱都赚到哪里去了?!”
尼古拉三世愤怒地质问。
“海外的投资,真的不能怪我啊,陛下!”
财政大臣抬起头,满脸委屈地解释起来。
“去年在费伦群岛的事情,您是知道的……当时我们和奥斯特、法兰克都很默契,大家都在给南洋的反抗军添火,想要把合众国拖死在泥潭里。
“我当时看着局势,认为合众国肯定要吃大亏!所以我就拿钱去投资了远东的几条重要海运航线,准备等合众国战败后,我们大罗斯就能顺势接管那里的海运利润!”
财政大臣一边哭,一边说明自己的想法。
这个想法放在当时看来是合理的。
“可是,谁能想到阿尔比恩人中途变卦了啊?!”
财政大臣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阿尔比恩人突然停止了对南洋走私的纵容,他们居然默认了合众国在那里的军事行动。
“阿尔比恩的皇家海军开始封锁航线,放任合众国拿下了那个远东的跳板。
“我们的商船被扣押,航线被切断……投进去的钱,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废纸啊!”
这是列强大国博弈带来的金融灾难。
财政大臣只是一个算账的,他算不到阿尔比恩的枢密院会突然改变世界战略。
尼古拉三世听着这个解释,虽然心里还是很愤怒,但也知道这确实是不可抗力。
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肮脏交易,确实坑了所有人。
“那国内呢?!”尼古拉三世继续追问,“乌拉尔的炼钢厂是怎么回事?那是国内的项目,难道阿尔比恩人也能封锁乌拉尔山脉吗?!”
提到国内的投资,财政大臣哭得更惨了。
“陛下,我是真心想要搞工业的!”
财政大臣用力地捶打着地板。
“我知道前线需要大炮,需要钢铁!我也知道只靠借钱是打不赢战争的,帝国必须要有自己的重工业!
“所以我才让我夫人去筹集资金,我想在乌拉尔山脉建立帝国最大的炼钢厂和重型兵工厂……我想让大家一起赚钱,一起为帝国出力!”
财政大臣的初衷是好的。
他是一个有经济头脑的官僚,也明白工业底蕴是大罗斯帝国最需要的。
“可是……可是国内的这帮旧贵族和官僚太腐败了!”
财政大臣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把钱拨下去了,可是那些地方总督和建设官员,他们根本不想好好搞工业!
“他们只看着眼前的短期利益!拨下去买法兰克最新式平炉和蒸汽锤的外汇,被他们克扣下来去买了庄园里的水晶吊灯!原本规划要连通煤矿和选矿厂的窄轨铁路,变成了通往他们私人猎场的马车道!
“工程被层层扒皮,最后只建起了一堆连火都点不着的空壳高炉……
“我派去审计的官员,要不是被他们收买,就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半路上……
“我根本控制不住他们,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钱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啊,陛下!”
财政大臣说得非常悲愤。
他是一个贪官,贪污在他身上只是个小事,而且他还帮皇帝藏私房钱。
但是他在搞工业这件事情上,确实是想做成实事的。
因为只有工厂建成了,他才能源源不断地收到税收,才可以让大罗斯的财政继续运转下去。
可惜,大罗斯的官僚体系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尼古拉三世听完这些,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底下的官僚有多腐败,但他没想到他们连这种重工业项目都敢明目张胆地贪!
这个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阿纳斯塔西娅开口了。
“好了,大臣阁下,别哭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语气很温和,充当讲理的好人。
他站起身,走到财政大臣的面前。
“我相信你是想为帝国做事的……毕竟,大罗斯的财政烂成了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你在这个位置上撑着,帝国早就破产了!”
阿纳斯塔西娅这是在说实话。
财政大臣确实有能力。
在阿瓦士前线每天消耗海量军费的情况下,是他利用国家信誉去向法兰克人借高利贷。
他强行维持金本位,稳定了卢布的汇率。
更是他,顶着国内农业歉收的压力,建议派出军队去农村抢夺农奴的口粮,用来出口换取外汇。
他确实算大罗斯帝国目前不可或缺的财政支柱。
阿纳斯塔西娅也需要这个人。
“我问你……”阿纳斯塔西娅看着财政大臣,“那几个烂尾的炼钢厂和军工企业,还能不能扶起来?”
财政大臣听到皇储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帮他说话,赶紧擦干了眼泪。
“能!绝对能!”
财政大臣连连点头。
“图纸是现成的,地皮和高炉的骨架也在!只要有资金,只要能把那些蛀虫清理掉,工厂很快就能运转起来!”
“那你有解决方案吗?”
阿纳斯塔西娅问。
财政大臣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尼古拉三世,然后咬了咬牙。
“经济上的手段,我有!”
财政大臣坦言。
“我已经拟定了一套效仿奥斯特帝国的计划!
“首先是订单垄断。
“我们可以由内阁直接下达【战时统购法令】,乌拉尔产出的每一根铁轨、每一吨粗钢,全部由军方和铁路部门按照保护价统一包销,彻底切断地方官僚倒卖黑市的渠道!
“其次是劳动力!大罗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那些交不起租税的破产农奴、从前线退下来的轻伤士兵,统统可以通过法令编入工厂,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
“只要提供黑面包和住处,把机器运转时间拉长到每天十四个小时,我们就能把人力成本压到全世界最低!
“最后是产权的皇室化!那些贵妇人和地方官僚手里持有的废纸股份,我们可以宣布进行债务强制置换,强行把它们换成几十年后才兑现的长期国债,把乌拉尔重工的绝对控制权收归到皇室的名下!”
财政大臣越说越激动,但很快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件事光靠财政部是不行的!
“这套现代工业的垄断玩法,会在地方上遇到阻击……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要有内政部和秘密警察的强力介入!
“如果我只是拿着财政部的法令去兼并他们的矿山和高炉,那些拥有私人卫队和大量农奴的地方总督,会直接让铁路停运,让煤矿塌方!
“如果没有强硬的武力做后盾,去剥夺他们的产权,去把那些抗命贪污的旧贵族厂长吊死在炼钢炉的烟囱上……我的经济手段连一个卢布都收不回来!”
这就回到了原点。
在缺乏法治和强权监管的大罗斯,经济规律是打不过地方总督和腐败官僚的。
阿纳斯塔西娅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执行的问题,我来帮你解决。”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身,看向尼古拉三世。
“父亲,这件事,我建议交给拉斯普钦去看着。”
这句话一出来,书房里另外两个人都是一愣。
尼古拉三世奇怪地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财政大臣更是满脸震惊。
把帝国的重工业建设和财政重组,交给一个整天装神弄鬼的苦修徒?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你疯了吗?”尼古拉三世直接骂了出来,“拉斯普钦懂什么经济?他连报表都看不懂!”
“他不需要懂报表。”
阿纳斯塔西娅摊开双手,然后说出了一句能把尼古拉三世气死的话。
“我知道您是个小心眼的人,父亲。
“您虽然捏着鼻子承认了我皇储的身份,但您绝对不会放心让我直接去管钱……您怕我有了钱就造反。
“既然您不信任我,那我也不介意让拉斯普钦这个神棍来当监工。
“至少,他是您和我共同认可的神迹见证者,他对皇室的忠诚是没有问题的,不是吗?”
阿纳斯塔西娅的话非常直,完全不给尼古拉三世留面子。
尼古拉三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们需要的是强权强行干预。”
阿纳斯塔西娅收起了散漫的态度,语气变得冰冷。
“常规的审计已经没有用了。
“我要您下令,让内政部的秘密警察全面出动!同时,我会调动一部分对我宣誓效忠的近卫军参与这次行动……
“除了我亲自挑选的人,我谁也不信任。”
说着,阿纳斯塔西娅面露讥讽。
“说白了,父亲,我们要杀人。
“我们要杀很多很多人。
“那些贪污了工厂资金的虫豸,那些阻碍工业建设的旧贵族,统统都要死。
“杀完之后,我们要抄他们的家,没收他们的土地和黄金,用他们的家产来弥补国库的亏空,用他们的血来警告所有人,帝国的工业必须运转起来。”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中闪烁着杀意。
尼古拉三世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
这个计划血腥,暴力。
但是,不可否认……
这非常对他的胃口!
大罗斯帝国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暴力。
而且,这个计划最巧妙的地方在于,拉斯普钦站在明面上。
所有的血腥镇压和抄家灭族,都可以打着“神意”和“清理帝国污垢”的旗号进行。
得罪人的事情由拉斯普钦这个神棍去背黑锅,被贵族们记恨。
而实际执行的刀把子,却握在皇储的手里,最终的钱流进皇室的控制中。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买卖!
“可以。”
尼古拉三世最终点了点头。
“秘密警察会配合行动!但是,必须保证这些工厂能够生产出前线需要的东西!”
“这点您放心。”
阿纳斯塔西娅保证道。
解决了旧账,接下来就是未来的钱了。
阿纳斯塔西娅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财政大臣。
“关于即将发行的复活债券……
“国内的经济太差了,前线的消耗太大。
“这笔以我的名义发行的钱,是帝国最后的一点血本。
“恕我我明言,这笔钱,没有皇室的直接点头,也就是没有皇帝陛下和我的签字确认,任何部门都不允许随便动用。
“财政部只能负责筹集,不能擅自调拨。”
财政大臣心里一苦。
这是要夺他的权啊。
但是,想到自己夫人惹出来的乱子,以及把柄还在对方手里。
财政大臣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是,殿下!我明白!”
财政大臣低着头回答。
尼古拉三世虽然不想让阿纳斯塔西娅掌握这笔巨款,但考虑到财政大臣之前的投资失败,他也觉得必须加强对大额资金的监管。
“就这么办吧。”
尼古拉三世同意了。
事情谈完了。
财政大臣如释重负,赶紧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他需要立刻回去准备债券的发行,还要去骂一顿家里那个闯了大祸的蠢女人。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父子两人。
阿纳斯塔西娅整理了一下军服的衣领,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尼古拉三世。
“我知道,你其实很想从波斯湾脱身。”
阿纳斯塔西娅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阿瓦士是个无底洞,大罗斯的血快流干了,你比谁都清楚。但是你拉不下皇帝的脸面,你不想承认失败。”
尼古拉三世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行。”
阿纳斯塔西娅继续说道。
“我会想办法让剩下的十几万大军回来的。
“你老实待着吧。”
说完,阿纳斯塔西娅转动门把手,走出了书房。
砰……
门被关上了。
尼古拉三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胸膛起伏着,双手握紧了拳头。
皇帝的尊严被自己的儿子按在地上无情摩擦。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极其粗鄙的话。
“苏卡不列!”
愤怒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
……
六月二十一日。
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
大区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办公室。
李维作为婆罗多计划的全权特使,他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复盘这片庞大次大陆的最新近况。
桌面上摆放着粗略的战线态势图。
地图上,夹在奥斯特帝国的西北控制区,与阿尔比恩帝国的旁遮普核心以及沿海控制区中间,那片广袤的内陆平原,已经被象征着战火的红色标记彻底填满。
内战已经开始全面爆发。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大区公署派来的高级会计推门走了进来。
“阁下。”
会计微微低头行礼。
“账目算出来了?”
“是的,阁下。”
会计走到办公桌前,翻开账本。
“这是过去两年,帝国针对婆罗多计划的所有支出明细……”
会计开始了汇报。
“主要支出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后勤物资,和后来大量的代用砖。
“第二部分是军火,主要是我国军工企业的过剩产能,包括退役的步枪、即将过期的弹药,以及部分老旧的火炮。”
“总支出是多少?”
“折合下来,总计支出为一千两百万奥姆。”
对于一场席卷几千万人口次大陆的代理人战争来说,这个数字其实并不算大。
李维在心里理了下这笔账的本质。
这笔钱看起来是帝国掏了腰包,但实际上,肉烂在了锅里。
代用砖是用来喂猪的,那些军火是国内军工企业面临淘汰的库存。
这笔钱,花得非常值。
“费伦群岛那边的账目呢?”
会计翻过一页账本。
“费伦群岛的支出相对较少。主要是派遣教官的津贴,以及通过南洋走私网络送过去的简易山炮和炸药。”
“具体数字。”
“大约在三百万奥姆左右。”
李维点了点头。
费伦群岛的情况和婆罗多一样,同样是消耗国内的过剩物资去给合众国找麻烦。
三百万奥姆,就把合众国的远征军恶心在热带雨林的泥潭里,每天承受着游击队的冷枪和伤亡。
“做得很清楚,账本留下,你先出去吧。”
“是,阁下。”
会计放下账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维视线重新回到桌面的地图上,心里评估着当前的世界大棋盘。
自从阿尔比恩帝国的那个老狐狸艾略特重新上台后,局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奥斯特帝国、法兰克王国,与阿尔比恩帝国,都在各自的控制区内稳定共同支出。
大家属于是都有付出,都在往这场世界博弈的牌桌上扔筹码。
但要说真的亏了,目前来看,还是阿尔比恩更亏。
这笔地缘亏损对阿尔比恩肯定是最痛的。
不过,李维很清楚,最后到底谁赢谁输,还要看婆罗多内陆的这场养蛊最终是个什么形态。
现在,婆罗多的局势已经脱离了最初的饥荒抢粮暴动。
为了生存,那些原本互相仇视的王公们联合在了一起,组成了庞大的高种姓联军。
而在达利特贱民这一边,反种姓制度的大部队也被彻底拉了起来。
更让李维感到意外的是,情报显示,反抗军阵营中,已经有人明确宣称,要彻底打碎旧有的一切,建立属于婆罗多人自己的现代国家。
从战略目的来看,李维的计划已经达到了。
婆罗多内部平原,现在已经不是阿尔比恩一个人说了算。
阿尔比恩霸权被撕开了巨大口子。
李维的思绪从婆罗多延伸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视角。
借助婆罗多的乱局,以及南洋费伦群岛无休止的游击战,奥斯特和法兰克的战略空间被极大地拓宽了。
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安南。
安南的橡胶发展有了充足的时间。
橡胶是现代工业的血液,尤其对于两国正在大力发展的卡车工业来说,至关重要。
现在,法兰克王国派出了部分海军舰队,专门维护着从安南到圣律大陆的航线。
源源不断的橡胶被安全地运回圣律大陆本土。
而在镜海。
奥斯特帝国的舰队与法兰克海军汇合,正在死死地盯着皇家海军的镜海分舰队和合众国海军。
双方处于高度紧张的对峙中,谁都不敢先开第一炮。
视线转向北方。
在北海,奥斯特帝国的北海舰队主力尽出,保持着随时可以切断海峡的姿态。
这直接牵制了阿尔比恩的本土舰队,让皇家海军的主力无法离开母港去支援其他海域。
在这种纵横交错的世界棋盘之下。
大罗斯帝国还在波斯湾的阿瓦士前线半死不活,用灰色牲口的血肉去填合众国的堑壕。
阿尔比恩帝国在婆罗多持续失血。
合众国在费伦群岛和阿瓦士两线作战。
而奥斯特帝国和法兰克王国,却利用这段时间,在国内大搞工业建设和经济。
李维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
赢麻了!
只要这种局面继续维持下去,奥斯特帝国的国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彻底把其他列强甩在身后。
敲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李维的思绪。
“进。”
大区联合参谋部的少校情报官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的依旧是关于婆罗多内陆的绝密情报。
“执行总监阁下,这是婆罗多内陆达利特叛军的最新动向。”
少校将情报递给李维。
李维接过情报,快速扫了一眼。
“举旗帜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李维看着文件上那个陌生的音译代号,开口问道。
“他叫卡兰·林加耶德。”
“卡兰·林加耶德?”
李维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这不是他最初扶持的那个土匪头子阿克巴。
少校笔挺地站着,开始详细汇报。
“他不是我们最初接触的代理人。
“根据情报,这个人完全是从婆罗多的血海和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他原本并不是达利特,而是南部一个邦国里读过书的底层文书。饥荒爆发时,他因为暗中同情并救济贱民,全家被金莲教派的狂热信徒和王公私军当成异端屠杀。
“然后这个人被丢进万人坑,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带着对旧制度刻骨的血海深仇,他趁乱抢了武器,凭借着读过书的见识、极强的个人能力和手腕,迅速收编并吞并了周围的几个达利特叛军营地。”
没有受过正规军事教育,也没有列强的背景,纯粹是极致的仇恨与时势造就的怪物。
“可婆罗多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李维把情报放在桌子上,眯起眼睛。
“我们国内的那一套宣传手册、政治纲领,在那里就是废纸……那些达利特贱民连字都不认识。
“一个读过书的文化人,要怎么去统领这群绝望的文盲?”
“为了对抗王公联军,解构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以及统治他们思想的金莲教派,这个卡兰·林加耶德,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李维在心里很清楚,要在那种极端愚昧的环境下带起队伍,光靠文化人讲大道理是绝对行不通的。
必须要用那种极其符合婆罗多当地环境的抽象手段。
也就是骚操作!
“阁下,他做的事情,确实非常……匪夷所思!”
少校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很难用正规的词汇去描述。
“直接说。”
“是。”
少校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关于金莲教派的圣物。
“金莲教派将牛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