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
清晨。
波斯南部,阿瓦士荒原。
合众国远征军地下指挥部。
双眼充血的韦勒少将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沙盘上代表大罗斯军队的木块。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睡眠对他来说成了一种奢侈品。
韦勒少将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战损报告。
对面的炮火洗地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合众国前沿阵地的伤亡数字正在直线上升。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里没有悲伤。
十几,几十,成百上千,全部汇聚在一起……
也只是一个数字。
合众国有足够的兵源,只要需要,港口每天都能有新的运输船靠岸,把那些在本土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送上这片焦土。
死了一个,就填进去一个……
韦勒少将放下战损报告,拿起铅笔,准备在防区图上重新划定预备队的支援路线。
就在这个时候,指挥部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少校参谋快步走了进来。
参谋的脸色有些古怪,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
“将军。”
参谋走到韦勒少将身边,立正敬礼。
“什么事?”
韦勒少将没有抬头,继续在图纸上画线。
“大后方来人了。”
参谋汇报道。
“后方?是弹药来了吗?让他们直接去仓库对接。”
韦勒少将随口说道。
“不是。”
参谋摇了摇头。
“是几名战地记者……他们从本土坐船过来的,刚刚抵达我们的指挥部外围。”
听到“战地记者”,韦勒少将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皱起了眉头,抬起头看着参谋。
“记者?他们来前线干什么?”
韦勒少将的语气里透着厌烦。
“他们说,他们是奉了国内各大报社的命令,来前线进行实地采访的。”
参谋如实回答。
“并且,他们还带着最新的设备。他们申请进入前沿阵地。”
“什么设备?”
韦勒少将问。
“便携式相机。”
韦勒少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从今年年初,也就是1897年开始,照相技术发生了重大的革新。
不仅是在合众国,包括旧大陆的奥斯特帝国、法兰克王国在内,便携式相机开始成为主流。
以前的相机是个庞然大物,需要沉重的木制三脚架,还要当场涂抹感光药水,拍摄一次极其麻烦。
但是现在,新式的便携相机出现了。
它们体积很小,外壳是用皮革和金属做的,可以折叠起来塞进挎包里。
使用的是干版或者早期的胶卷,拿出来就能直接按快门。
这种技术的突破,让新闻记者们带着相机满世界乱跑。
他们渴望拍下最真实、最震撼的画面,印在报纸上换取销量。
“他们要进前沿阵地拍照?”
韦勒少将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的,将军。”
参谋点了点头。
“他们说,合众国的公民都在家里等着看前线的消息。国内的民众迫切地需要看到合众国军队大发神威的样子。”
参谋复述着记者们的话。
“记者们说,他们需要拍下我们英勇的士兵在战壕里坚守的画面,拍下我们击毙大罗斯人的画面。”
韦勒少将听着这些话,心里的怒火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涌。
啪——
他把手里的铅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发他们老妈!!!”
韦勒少将突然爆发了。
他指着指挥部的门,发出了一声极其粗暴的怒吼。
这一声怒吼,把指挥部里的所有军官都吓了一跳。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头,震惊地看着韦勒少将。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韦勒少将是一个无比冷血的家伙。
他下达把士兵填进防线的命令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把人命当成消耗品,用数字来衡量战场的胜负。
大家都知道,就算前线一天死几千人,他也只会平静地要求后勤补充兵力。
毕竟,他从来没有为了士兵的死活而情绪失控过。
但是今天,他暴怒了。
韦勒少将瞪着那名参谋,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
“我的士兵在前沿硬扛对面的大口径重炮!他们每天都趴在泥水和碎肉里发抖!”
韦勒少将大声咆哮着。
“现在距离只有四百米!大罗斯人随时都会端着刺刀冲进战壕里把他们砍成肉泥!”
他走到参谋面前,口水喷到了参谋的脸上。
“这帮狗东西这个时候要来拍什么东西?!拍我的士兵怎么被炸断大腿吗?!拍他们怎么在恐惧中尿裤子吗?!”
韦勒少将的眼睛通红。
“军队不是他们的保姆!我们这里是屠宰场,不是给那些后方阔佬看戏的马戏团!”
于是,韦勒少将直接选择了拒绝。
“让他们滚!有多远滚多远!谁敢靠近前沿阵地一步,我立刻让宪兵毙了他!”
参谋被韦勒少将的怒火吓得脸色苍白。
他向后退了半步,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他并没有转身离开。
参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了口。
“……可是,将军。”
参谋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总统的要求。”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韦勒少将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参谋。
“你说什么?”
韦勒少将问。
“记者们手里有国防部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上面有摩根总统的签字。”
参谋低声解释道。
“总统在签发通行证的时候,特意下达了指示。”
参谋看着韦勒少将的眼睛。
“我们需要这场战争来证明合众国。
“国内的民众需要看到胜利的希望,国会的老爷们需要看到他们的战争拨款没有白费。
“更重要的是……”
参谋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整个世界都在看着波斯湾。合众国需要这些照片,向旧大陆的那些老牌列强证明我们的武力。
“我们需要证明,我们有资格拿到那张通往远东的门票。”
政治。
这场战争的最终目的。
韦勒少将听完参谋的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
而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
韦勒少将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污浊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讽刺。
他突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人命到底是什么?
之前,他为了防止士兵因为尸臭而精神崩溃,强行命令他们三班倒去挖战壕。
用极端疲劳疗法榨干他们的精力。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维护防线,他把士兵当成砌墙的砖头。
他不在乎砖头的感受,只要墙不倒就行。
所以,他刚才为什么会发火?
刚才为什么会觉得那些记者来拍照是对士兵的侮辱?
也许是他心里也清楚,那些在炮火中坚持的士兵,在承受着凡人无法想象的苦难。
他们在流血,他们在断肢。
这种苦难,是不应该被拿去当成报纸上的噱头,供那些坐在安全的咖啡馆里的人消遣的。
韦勒认为记者不尊重他的士兵。
但是现在。
参谋的话提醒了他。
总统的要求……
证明合众国的武力……
列强的门票……
韦勒少将在心里冷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己,和那些战地记者,和摩根总统,没有任何区别!
记者把士兵当成照片里的道具。
他把士兵当成战术沙盘上的木块。
总统把士兵当成换取国际地位和经济利益的筹码。
谁也没有把这些士兵当成活生生的人。
大家都在利用他们。
既然大家都是利用,那他韦勒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一个爱兵如子的将军呢?
这种廉价的同情心,在庞大的国家利益和资本意志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韦勒少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没有了愤怒。
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冷血。
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指挥官。
“让他们去吧。”
韦勒少将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好拍。”
他甚至开始主动为这些记者考虑起来。
“派一个小队的宪兵保护他们。”
韦勒少将下达了新的指示。
“不要让他们去最前沿的主战壕,那里太危险了。如果死了一个带着总统签字通行证的记者,我会有很多麻烦。”
韦勒少将在沙盘上指了一个位置。
“让他们去第二道防线。那里的交通壕比较完整,炮火也没有最前面那么密集。”
参谋立刻拿出了笔记本。
韦勒少将继续说道。
“告诉前线的军官,配合一下这些记者的工作。
“让他们挑几个四肢健全的士兵,把脸上的泥巴擦一擦,摆出几个端着枪瞄准的姿势。
“既然国内想看合众国大发神威,那就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
韦勒少将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拍完照片,立刻让他们滚回船上去!”
“是,将军!”
参谋立正,给韦勒少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参谋转身走出了指挥部,去安排记者的行程。
韦勒少将转过身,重新看向战术沙盘。
他重新捡起铅笔,继续在上面画线。
外面的炮声依然在继续。
士兵依然在死去。
而他,只需要继续做好他的本职工作。
……
上午九点。
阿瓦士第二道防线。
阳光很刺眼,气温开始升高。
三名穿着体面西装,戴着圆顶礼帽的战地记者,在宪兵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交通壕。
他们的脖子上挂着合众国最新款的便携式折叠相机。
相机的皮腔拉开,镜头闪烁着玻璃的光泽。
记者们手里还提着装有镁粉的闪光灯架。
“哦,上帝啊!这里的味道真难闻!”
一名年轻的记者刚跳进战壕,就立刻掏出一条白色的丝绸手帕,捂住了鼻子。
硝烟、粪便,还有……
远处飘来的尸臭味。
这对于一直生活在东海岸大城市的记者来说,这可是极其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
“注意脚下,先生们。”
带队的宪兵中尉冷冷地提醒道。
“不要踩到地上的弹壳,也不要随便碰战壕两边的泥土。”
记者们踩在泥泞的战壕底。
他们看到了那些靠在防炮洞里休息的合众国士兵。
这些士兵和他们在国内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穿着笔挺军装、精神抖擞的军人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士兵身上全都是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听到有人走过来,他们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像死人一样瘫坐在那里。
“他们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一名年长的记者皱着眉头说道。
“长官,我们需要一些有活力的素材。国内的读者不想看到一群疲惫不堪的人。”
宪兵中尉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照韦勒少将的命令,走到一个班长面前。
“长官命令,配合记者拍照。”
中尉说道。
班长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卡森和埃利斯。
这两人刚刚从最前线被轮换下来休息,他们昨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大罗斯重炮洗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卡森,埃利斯,站起来!”
班长用脚踢了踢他们的靴子。
卡森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些拿着奇怪玩具的陌生人。
“干什么?”
卡森的声音沙哑,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长官让你们配合拍照。”
班长说。
卡森被拉了起来,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战壕的中央。
“这位士兵,你能笑一下吗?”
年轻的记者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卡森。
“你的表情太严肃了。我们要展现出合众国士兵不可战胜的乐观精神。”
卡森看着那个镜头。
笑?
他刚刚看到半截肠子挂在沙袋上,昨晚才把同伴的残肢从自己的身上推开。
现在,这个人让他笑?
卡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那是脸部肌肉的神经性抽搐。
“太难看了!算了,不要笑了!”
记者摇了摇头。
“那你端起枪,摆出一个瞄准前方、随时准备开火的姿势……嗯,眼神要锐利一点,要充满杀气!”
卡森机械地端起了手里的步枪。
他把枪托顶在肩膀上,枪口指向北方的天空。
但是他的眼神根本无法聚焦,里面只有无尽的空洞和疲惫。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记者调整了一下相机的焦距。
旁边的助手举起了装满镁粉的闪光灯。
砰!
助手按下了开关。
镁粉瞬间燃烧,发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强烈白光,同时伴随着一股白色的浓烟。
咔嚓!
记者按下了快门。
一张合众国士兵在战壕里“英勇备战”的照片,就这样被定格在了感光底片上。
卡森被闪光灯晃得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是一发炮弹在眼前爆炸了,吓得他直接扔掉了步枪,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防炮!!!”
卡森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埃利斯也吓得缩成了一团。
记者们被卡森的反应弄得一愣。
“他怎么了?”
记者问。
“他只是累了……你们拍完了吗?拍完了就赶紧走!”
班长走过去,把卡森从地上拽起来,语气非常不耐烦。
记者还想问什么,但一看到班长面露不善,很可能要上来揍他的样子,他赶紧满意地拍了拍相机:
“拍得非常棒!这张照片登在明天的《新乡时报》头版,一定会让全国人民振奋的!”
他们没有再去管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士兵。
毕竟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总统需要的政治宣传品。
资本家需要的战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