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早间。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入口大厅里,希尔薇娅站在正中央,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墙上刚挂好的巨幅油画。
画上画的是九月五日那天的场景。
中央广场上挤满了人,花车停在喷泉前面,车顶上站着三个人。
天空中炸开无数发光的魔法花朵,几条发光的小龙绕着花车盘旋。
街道两旁有人在烤面包,有人在倒啤酒,乐队的铜管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柱子上,只穿衬衫在敲鼓。
画师把那天下午最热闹的一幕全画下来了。
“左边高了……”
两个工作人员赶紧把画框往上抬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
希尔薇娅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欣赏了一会儿这幅油画,然后转过身,带着人往幕僚长办公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李维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昨天晚上他又被拉去折腾,希尔薇娅在旁边当军师,可露丽在担任主攻,结果他连输三把。
希尔薇娅说是他退步了,他说是被军师干扰的,希尔薇娅说输了就输了别找借口。
反正昨晚又是闹到很晚才睡。
听到门响,李维睁开眼睛。
希尔薇娅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弄完油画后的那种开心劲儿。
“还在回味那天呢?”
李维笑问。
“那当然!”
希尔薇娅往沙发上一坐。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城里的人见了我就说那天有多高兴~!卖水果的大婶说她那天的苹果全卖光了,一个都没剩!面包师工会的老师傅说他那天烤的面包比平时多三倍,结果还是不够分!还有那些小孩,追着我问什么时候再放一次龙……”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下一个纪念日!”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
“而且我们自己定一个不就完了?”
李维摇了摇头。
希尔薇娅就是这样,只要她觉得一件事有意思,就恨不得天天来一遍。
“可露丽呢?”
“补觉呢!”
希尔薇娅挥了挥手。
“她说昨晚太累了,今天要多睡一会儿。”
“她累?”
李维挑起眉毛。
希尔薇娅把头转过去,不看李维。
但她的耳根红了小截。
李维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可露丽走了进来,粉色的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精神头还不错。
“不是说补觉吗?”
“睡不着。”
可露丽在李维对面坐下。
她指了指身后。
几名秘书官跟着她一起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叠文件。
“从市政厅刚转过来的。”
可露丽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拿起来放在李维桌上。
“市民请愿书。”
李维翻开文件,扫了几眼。
请愿书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签满了名字。
内容很简单。
请求把九月五日定为金平原大区的正式纪念日。
李维看着那些签名,有些名字他认得。
巴拉日,那个南郊面粉厂的老工人。
还有那个在中央市场卖菜的大婶,签名的字歪歪扭扭的……
“后面还有。”
可露丽把另外几份文件也拿了出来。
“双王城面包师工会的联名信。”
“东区机械厂全体工人的请愿书。”
“中央市场摊贩联合会的申请书。”
“还有这个,双王城美术学院的,他们建议把那天正式命名为……”
可露丽看了一眼文件。
“金平原团结日。”
李维把这几份文件都看了一遍。
请愿书的数量比他想的多得多,每一份上面都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看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正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这不挺好的嘛!反正那天大家本来就在庆祝,干脆就定成纪念日算了!”
“随你,我没什么意见……”
希尔薇娅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始掰手指头算。
“每年的九月五日,全大区放假一天!白天有花车巡游,晚上放魔法烟花!乐队在广场上演奏,面包师们在路边烤面包分给大家吃。还有集市,让摊贩们自己摆摊,不收摊位费!还有……”
“等等……”
可露丽举起手打断了她。
“放假一天?”
“对啊,纪念日当然要放假。”
希尔薇娅理所当然。
可露丽想了想。
“工厂停工一天,铁路停运一天?这个得跟市政厅和铁道运输部协调。”
“那你协调一下嘛。”
希尔薇娅说得很轻巧。
可露丽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开始写。
“花车巡游,魔法烟花,乐队演奏,免费面包,集市,摊位费减免,还有呢?”
希尔薇娅又想了想。
“还有学校!学校也放假,让小孩,学生出来玩!”
“行……”
可露丽又记了一笔。
希尔薇娅转头看向李维。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你们定就行……不过我觉得,纪念日的重点不是放假,也不是花车和烟花……”
“那是什么?”
希尔薇娅问。
“是人们自己庆祝!”
李维得提醒一下希尔薇娅。
“那天本来就没有人组织,花车是马戏团自己拉出来的,彩旗是市民自己挂的,面包是面包师自己烤的,乐队是自己带着乐器来的!
“没有一个部门提前三天发公告,也没有哪个人提前一周写演讲稿!
“大家就是看到街上人多,自己也跟着出来了,然后发现整座城都在庆祝……”
希尔薇娅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对,就是这样!所以我觉得,纪念日那天,还是别提前安排太多东西!”
她这句话,李维倒是挺认可的:“顶多就是把花车准备好,把广场腾出来,市政厅表个态,剩下的让人们自己去弄,他们觉得开心最重要!”
“同意!”
可露丽在旁边点了点头。
希尔薇娅想了半天:“那我的魔法烟花呢?”
“那个你随意,反正是你到时候有肯定会上自己上的,那天的东西,很多别人也学不来……”
李维无奈地望向她。
就希尔薇娅那天弄出来的东西,整个世界里能复刻出来的人不多。
莫林大师算一个,其他的……
其他的,李维暂时不知道。
希尔薇娅重新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然后,她又开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每年九月五日,金平原团结日……花车,烟花,集市,面包……人们自己玩自己的,爱怎么闹怎么闹!”
跟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可露丽。
“顺便告诉市政厅,让他们把那天定为正式纪念日,大区公署批准了,但是别让他们搞强制性的活动!就一条……爱来不来!”
可露丽忍着笑:“我回去就发函。”
希尔薇娅满意地将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又好像是在想着以后的纪念日能有多少热闹。
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又一名秘书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刚到的报纸。
“两位殿下,女士,今天一早从贝罗利纳转过来的各大通讯社早报。阿尔比恩那边出了件大事,希伯尼亚打起来了。”
秘书官把报纸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希尔薇娅凑过来,扫了一眼报纸头版。
标题很醒目,《希伯尼亚佃农遭武装驱逐,二十余人死伤》。
她眉头皱了一下,拿起报纸翻了翻,没看几行就把报纸递给李维:“你看吧,全是绕来绕去的官样文章……”
李维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开头。
是阿尔比恩联合通讯社发回的报道,措辞很谨慎,但事情本身写得很清楚。
希伯尼亚西部几个郡因为今年夏秋之交连续降雨,小麦和土豆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三四成。
佃农交不上地租,地主趁机以合同违约为由大规模驱逐佃农,要把土地转成牧场养羊。
佃农们没有暴动,而是学着兰开郡人们的法子,组织起来用非暴力方式占领了地主的收租站,拒绝搬离。
地主的回应是雇佣私人打手。
前几天的一次清场行动里,打手开了枪。
有老人,还有小孩遇难……
“这跟芝加哥那件事一模一样!”李维放下报纸,“手段都不带换的!”
希伯尼亚,阿尔比恩的另一个岛。
就在阿尔比恩本土西边,隔了一道海峡。
那个地方的地权问题已经闹了好几百年了。
希伯尼亚大部分耕地被阿尔比恩本土的地主控制。
这些地主本人根本不踏上希伯尼亚的土地,常年住在伦底纽姆或者曼彻斯特,靠代理人收租。
佃农租期短,地租高,随时可能被赶走。
今年几个郡的收成不好,佃农拿不出足额的地租,地主正好借这个由头把地收回来。
种地不赚钱就赶人种草,反正羊羔比麦子值钱。
而联合通讯社的记者显然也做了功课,直接把希伯尼亚地主的做法和之前的某几篇文章挂了钩,地主把土地从粮食生产里抽出来,转成更赚钱的畜牧业,完全不管佃农的死活。
这和文章里分析的资本囤地行为一模一样,但地主不在乎,他们只算利润,不算人命。
希尔薇娅把脚翘起来,等李维继续往下讲。
可露丽也坐正了,眼睛看着李维。
李维知道她们在等他说清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阿尔比恩一个偏远岛屿上的佃农闹事,凭什么能占各大通讯社的头版。
于是,李维把报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开始跟她们拆解这件事。
“这件事对艾略特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助攻!”
再次,看完后,他就有了这个感觉。
李维解释,之前舆论上,艾略特之前推法案,保守派一直在说一个理……
法案管的是工业,不能把工厂的规矩套到别的领域。
而希伯尼亚这件事一爆出来,那在李维看来,这个理由就是直接废了。
佃农没有罢工,也没有暴动,他们学的是兰开郡的路子,写请愿书,用非暴力方式占领收租站。
而地主的回应跟芝加哥的工厂主一模一样,雇打手,开枪,死人。
艾略特现在可以拿着今天的报纸去议会上问保守派,说法案只对工厂有效,那希伯尼亚的地主呢?
他们用同样的手段杀了人,难道不需要被约束?
保守派就肯定不好答上来。
因为事实摆在这里,不管是在工厂还是在地里,资本的逻辑是一样的……
谁敢挡他赚钱,他就让谁流血!
唯一的区别就是工厂主雇的是平克顿,地主雇的是本地流氓。”
“……所以艾略特可以拿希伯尼亚的事证明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
可露丽明白了,这个舆论起势又是艾略特的手笔。
“不止是证明他之前做得对……”
李维补充了一下。
“他还可以借这件事继续扩大他的权力。
“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看报道里提了一句……
“希伯尼亚当地的治安法官系统已经被地主渗透了,佃农去报案,法官不受理,反而给打手开脱。
“报纸上还说,艾略特今天上午已经在议会宣布了,希伯尼亚事件的调查由伦底纽姆直接接管。
“他会派陆军护送调查团进入冲突地区,要把当地官员晾在一边!”
希尔薇娅说立刻想到了什么:“跟利物浦一样!”
“对!就是跟利物浦一模一样!”
李维点了点头。
利物浦那次就是骑警把事搞砸了,再用陆军去收拾烂摊子。
这次则是连第一步都省了,直接跳过地方当局。
而且艾略特这次还加了一手……
“报纸角落里还有个不起眼的信息……他让威尔士亲王伯蒂以商务部代管权的名义,冻结了涉事地主的银行账户,说这笔钱将来要作为赔偿罚金分给受害的佃农。
“同时把希伯尼亚的佃农纳入了刚建的社会福利基金保障范围,粮食和药品已经在路上了。”
可露丽想了想:“佃农以前肯定从来没有被帝国政府保护过。”
“是的,从来没有!”
李维看可露丽注意到了关键,语气也感慨了起来。
要知道,希伯尼亚在阿尔比恩的政治框架里一直是个很尴尬的存在。
他们有自己的议会,但议会被本土派来的总督控制。
而他们的土地被本土地主占有,但本土法律从来不保护他们的租佃权。
对他们来说,伦底纽姆的帝国政府跟那些地主是一伙的,都是来吸血的。
但这次不一样……
地主雇人杀了他们的老人和小孩,帝国政府出面冻结了地主的账户,还给他们发粮食和药……
这在几百年里头可谓罕见,希伯尼亚的佃农会发现伦底纽姆站在了他们这边!
有可露丽的提醒,还有李维的表情感慨,希尔薇娅也想通了这些环节:“那希伯尼亚那些闹独立的人就很尴尬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李维挑了挑眉,脸上似笑非笑。
“长远来看,这件事如果处置得当,希伯尼亚的独立运动会被削掉一大半的根基!毕竟独立运动靠什么动员人?靠的是告诉希伯尼亚人,阿尔比恩人在压迫他们,帝国政府是阿尔比恩人的工具!可如果现在帝国政府反过来保护希伯尼亚佃农,替他们从阿尔比恩地主手里抢回了钱和粮食,那独立运动还怎么喊口号?”
“喊不了了!”
可露丽摇了摇头。
“是啊……”
李维对这个判断也很笃定。
“希伯尼亚佃农会意识到一件事,与其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独立,不如依托帝国政府的改革力量来对抗地主……
“因为独立之后他们还是要面对同样一批地主,而且到时候连伦底纽姆的保护都没有了!
“而本土的工人看到希伯尼亚人的遭遇,也会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同一种暴力,他们就会更加支持艾略特的法案,因为他们已经亲身经历过……”
李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露丽在对面安静地等着,希尔薇娅也在等着,两个人都不催他,只是目光都停在他身上。
就在被两人注视的期间,李维的表情也越发的感慨。
“……更妙的是,保守派被内外夹击了!
“他们在议会上本来就已经被兰开郡的事压得抬不起头,现在又冒出希伯尼亚的事……
“工业资本家在骂他们护不住工厂秩序,土地贵族在骂他们挡不住政府干预,两边的诉求完全不同,但他们都在向枢密院施压!
“而以前这些人是一块铁板,现在却裂了……
“艾略特不用费什么力气,只要坐在枢密院里等着,今天接见一批工厂主,明天安抚一批地主的代表,谁先向他低头,他就给谁一点让步。
“谁继续硬扛,他就能拿希伯尼亚的案例去砸谁的脑袋。”
李维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此刻,他只觉得艾略特这位老绅士确实能抓住机会。
“从八月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
“利物浦爆发骑警冲突,他把陆军开进去,撤销了警察局长的职,逮捕了市长,逼退了内阁两个大臣,让威尔士亲王代管了内政部和商务部,又趁机没收了国教百分之三十的资产,换来五百万镑的救济款,成立了社会福利基金……
“现在希伯尼亚又主动递了把刀子过来!
“这一套下来,国教的财产被切走了一大块,地方治安法官的权力被收回去,陆军已经两次在国内充当事实上的宪兵。
“这些事情在以前国会至少得吵上两年。
“可两个月里,艾略特又把阿尔比恩的治理结构翻了个底朝天,而保守派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打出来!”
希尔薇娅靠在沙发上,看着李维感慨的样子,脑海里也浮现出艾略特的模样。
那次来的列强代表里,年纪最大就是艾略特。
但看他在会议上的样子,一点不像个快入土的人……
“他从奥斯特回去之后,好消息倒是接二连三!”李维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桌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机会他都能抓住,也不全是靠运气……”
“这得怪谁呢?”
希尔薇娅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斜过来看了李维一眼。
可露丽在旁边也笑了笑:“希伯尼亚佃农的请愿书,跟兰开郡工人一样,地主雇打手的操作,跟芝加哥的工厂主一样……这已经不是什么巧合了!”
她想起某份报纸的评语……
“芝加哥的事不是总统要挟了工厂主,是工厂主自己把刀递给了总统。”
所以,艾略特这次也是同理,不是他要挟了希伯尼亚的地主,是地主自己把刀递给了枢密院。
希伯尼亚这批地主跟芝加哥联合机械厂犯了一模一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