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手里握着整支远洋舰队的人如果再戴上元帅的肩章,枢密院在预算案上就很难对他说不。
奥托宰相把海军上将的军衔定格在上将,等于告诉每一任海军最高指挥官:“你的权力到甲板为止,预算归枢密院,战略归皇帝。”
当然,这是奥托那时候的说法,那时候大多数人都知道,战略其实是归宰相。
而当弗里德里希皇帝上位,就真的成为了战略归皇帝。
艾森哈特提到这个传统时,没有半分抱怨。
在他看来,海军不设元帅衔不是压制,而是保护……
保护海军不被拖进政治漩涡,也保护帝国不被海军绑架。
说着,他转向希尔薇娅。
“殿下,我烧掉的那撇胡子换了两艘装甲巡洋舰。如果我是元帅,那次谈话就不是哭穷,而是命令了。而海军,不应该用命令的方式向帝国要船。船是用预算案一条一条算出来的,不是用元帅权杖敲桌子敲出来的。”
一个海军上将如果不会哭穷,那就不配坐在这个办公室里。
……
“又是奥托宰相……这一百年,还有往后的一百年,恐怕都是没办法忘掉的一环!”
希尔薇娅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带着感慨。
李维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见她把下巴搁在车窗边沿上,银色的发尾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表情不像随口一提的闲聊,更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反复掂量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样子。
这种感慨对希尔薇娅来说确实复杂。
奥托宰相这个名字,在霍伦皇室内部从来不是单纯的光荣。
弗里德里希皇帝当年从奥托手里接过的是一个已经被铁腕强行统一的帝国,
可奥托在统一过程中建立的那套文官体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皇室服务的。
他设计的枢密院、帝国司法系统,每一环都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而皇室只是这部机器上镶嵌,充当装饰品的那颗宝石。
如果奥托没有突然暴毙,如果他活到正常寿终正寝的年纪,奥斯特帝国大概率会在他的有生之年完成向大政府国家的彻底转向。
这种转向不会再产生议会,奥托对议会和政党那套东西毫无兴趣,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把国家权力从一个人手里交到一群人手里,只是换了个包装而已。
他想要的是一种更彻底的国家形态,由一个专业化的体系来治理,皇室只是国家的象征,而非国家的主人,甚至应该被废黜。
真要是那样,霍伦皇室连吉祥物都不配当。
就在这时,李维低声述说道:“是啊,奥托亲手建了这套文官体系,但他可没想过让这套体系永远替霍伦家服务。他想要的是国家本身成为最高意志,皇室甚至不该是国家的一部分……”
希尔薇娅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听到李维这番话后撇撇嘴:“所以我爷爷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枢密院的一部分权力废掉,重新变回君主专制。他不废不行,不废的话皇室就真成摆设了!”
“弗里德里希皇帝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奥托的体系是为国家设计的,不是为皇室设计的。所以他留下了体系的骨架,但把方向盘握回了皇帝手里。这是霍伦家族对奥托的一种修正,也可以说是对他的一种超越。”
坐在旁边的可露丽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轻轻开口,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如往好处想,往后年代,绕不开的人会是皇太子殿下与李维?”
希尔薇娅先是一愣,然后嘴角猛地翘起来:“欸,还真是!”
她整个人兴奋了起来,掰着手指头开始算:“李维现在还没满三十岁,往后他至少还有五十多年的政治生涯,鬼知道还能折腾出多少东西来!”
“你们还是太瞧得起我了。”
李维回头冲两人吐槽:“我是个站在好几个巨人肩膀上的人。没有奥托的体系,就没有可供我改革的骨架。没有弗里德里希皇帝的集权,我手里的权柄就只是文件柜里的废纸。没有威廉殿下在前面替我顶住枢密院的压力,我推行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拖成马拉松。我比其他人的优势仅限于此。”
“夸你就接着,别不知好歹!”
希尔薇娅眼睛微微眯起来。
“……遵命,殿下。”
李维笑了笑,把视线转回前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皇宫已经在视野尽头浮现。
可露丽抬头看了李维一眼,声音轻柔但很笃定:
“你不是单单继承了那些东西。奥托的体系是骨架,弗里德里希皇帝的集权是方向盘,但让这台车往前跑的人不是他们。奥托设计了大政府,可他没想到这套体系可以在帝国境内消化掉旧贵族的抵抗。弗里德里希皇帝把方向盘握回皇室手里,可他没有真正做到让地方总督接受大区公署的统一调度。你把土地重新分配给种地的人,把铁路从地方权贵手里收回来,让工厂主接受半工半读制度,这些事不是巨人教你的,是你自己做到的。”
希尔薇娅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完全赞同。
她跟着没好气地对前面的李维讲道:
“奥托宰相想让国家本身成为最高意志,但他没能做到。弗里德里希皇帝想让皇室控制国家的方向,但他也没能做完。你今天做的事,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再次相信,国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也不是皇室的私人财产,而是他们每天吃的面包、走的路、孩子念的书。这些话不像那些光喊口号的人一样空,你把它们变成了账本上的数字和合同上的条款。”
李维没有说话。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皇宫大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奥托宰相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并非权力,更多是时间。他把帝国统一了,所以我不需要像他那样从头开始。他建立了文官体系,所以我不需要自己培养第一批官僚。弗里德里希皇帝把皇权钉在了枢密院之上,所以我不需要向旧贵族让权。他们替我铺好了路,我只是在这条路上跑得更快一点。如果我比他们走得更远,那是因为他们的肩膀够宽,不是因为我的腿比他们长。”
希尔薇娅轻轻哼了一声:“这才是人话。”
如果作为一个帝国的二号继承人,她当然希望霍伦家族的名字在历史上被记住。
但比起那些空洞的荣耀,她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爷爷把奥托留下的框架变成了霍伦家的工具,而我哥哥现在正把这套工具分享到你手里。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问霍伦皇室对这个帝国最大的贡献是什么,我希望答案是眼光。看对人、选对人、信对人,然后把路让开,让他去干活!当然,除了眼光,还要加上我们陪他一起干活,对吧,可露丽?”
“当然,殿下不仅是眼光好,动手能力也是一流的!”
“O(∩_∩)O哈哈~!”
……
十二月七日,里斯本。
凌晨四点刚过,商业广场周围的街道还黑着,沿街楼房的窗户忽然一扇接一扇亮了起来。
煤气路灯的昏黄光晕里,路面上有脚步声在快速移动,三三两两的人影从阿尔法马区的窄巷里钻出来,衣服下面鼓鼓囊囊。
有人扛着用麻布裹住的步枪,有人腰间挂满子弹带,也有些人只攥着从自家作坊带出来的铁锤和撬棍。
贝尔纳多在商业广场旁边一座空仓库的二楼里对完了最后的名单。
里斯本原定十二月十日发动起义,各项准备都已进入收尾阶段。
三千支从东部驻军仓库流出的步枪已在昨天傍晚分到各个行动队手里,码头工会和酿酒合作社的联络员也在天黑前确认了各自负责的区段。
贝尔纳多伏在桌上核了最后一张岗哨换防时间表,抬起头正要说话,楼下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还没爬到二楼就喘着粗气喊出了声:“马德里的特使昨天夜里到的市政厅,带着内政大臣亲笔签名的逮捕令!单上第一个就是你,贝尔纳多!!!!”
贝尔纳多站直了身体。
空气被抽走了一瞬,仓库里几个人同时扭头看向他。
贝尔纳多从那人手里接过一张对折的便条,借着煤油灯的光扫了一遍。
马德里内政大臣绕过里斯本市政厅和市警察局,直接向派驻在港区的一支宪兵分遣队下达了拘捕令,目标是里斯本俱乐部核心成员共十七人。
拘捕行动定在今晨六点,由海军码头宪兵分遣队执行,不走市政厅流程,不提前知会市长办公室。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里斯本市长若阿金·德·索萨的秘书把这份拘捕令的内容抄下来以后没有送到警察局,而是交给了他自己的司机,司机又转给了阿尔法马区一家印刷作坊的老板,那家作坊是里斯本外围人员经营的。
贝尔纳多手里这张便条,在宪兵队起床号吹响之前,跑赢了内政大臣的拘捕令。
贝尔纳多把便条揉成一团,往墙角一扔:“不等了,提前!通知各队,五点半动手!”
……
砰!
还差几分钟到五点半,港区方向的海军码头先响起了枪声。
声音很杂,步枪和手枪混在一起,偶尔夹着一声爆炸,大概是有人在宪兵队宿舍门口炸药包。
驻守码头的宪兵分遣队总共不到六十号人,负责拘捕任务的那部分还在等天亮出发的命令,弹药还没从仓库里搬出来,里斯本的行动队已经从码头仓库的后门摸进了军营。
俘虏排成一行被押到码头仓库的空地上,有些人还赤着脚。
宪兵分遣队被解除武装的同时,另一支行动队翻进了市警察局大楼的后院。
领队的人是码头工人工会的副主席,他父亲在波尔图港扛了一辈子麻袋,腰坏了以后被工头赶出码头,一家人靠酿酒作坊的施粥棚才熬过冬天。
他摸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时,里面还在接市政厅的电话。
接线员刚讲完码头那边有枪声,电话线就被切断了。
局长放下听筒抬头,却见门已经开了。
最终,局长被带出警察局大楼时没有任何挣扎,出门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天亮以后市政厅会开会的,你们不要乱来!”
工会副主席没理他,让人把他和值班警员一起关进了地窖。
天蒙蒙亮的时候,电报大楼的钥匙也到了贝尔纳多手里。
占领过程中没有交火,守楼的卫兵是市警察局派来的,接到警察局被占领的消息后主动解除武装。
电报员们被集中到一楼大厅,贝尔纳多当众宣布接管通讯系统,然后让人把所有发报机的频率锁在同一个波段。
上午八点整,港口升起里斯本的旗帜。
贝尔纳多站在商业广场的铜像底座上,面前不到三千名武装人员排成方阵,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雾里反光。
这些人前一天还是码头搬运工、酿酒学徒、铁匠铺伙计、仓库会计。
此刻他们的队形没有正规军那么整齐,但从海军码头缴来的步枪扛得笔直。
广场外围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市民,有人愣着,有人哭,有人往队伍里塞面包和水壶。
贝尔纳多宣读成立委员会,宣布接管里斯本市一切行政权力,同时强调原市政厅工作人员若愿意配合新政权将保留原职。
然后接下来就是一篇致伊比利亚全体国民的通电,送往控制的电报大楼。
通电宣布承认加泰罗尼亚的权利,承认南部联合会为合法政治实体并尊重其成果,承认巴斯克地区享有同等地位,同时邀请所有致力于推翻君主制的地方力量派代表参加临时国民会议。
通电末尾,他向马伊比利亚各军区发出号召信,呼吁伊比利亚陆军和海军加入起义。
上午十点左右,一份措辞克制但立场清晰的备忘录,由市长办公室通过留守的市政厅秘书转送到商业广场。
首先,里斯本市议会在上午召开紧急会议,宣布对马德里绕过市政当局擅自调动宪兵的行为提出正式抗议,要求内政大臣就此举的合法性向宪法法院做出书面说明。
然后市政厅承认当前城市的实际控制权已发生转移,市政工作人员将留在各自岗位维持供水、供电和公共卫生系统的正常运转。
最后,市政厅呼吁各方在任何情况下避免对平民使用武力,保护历史建筑和宗教场所不受破坏。
备忘录没有表达任何支持,更没有对已撤离的君主制代表表达任何效忠。
这份文件唯一做的事,是把马德里内阁昨天夜里绕过地方行政长官的那份拘捕令钉住了。
拘捕令本身是一份法律文件,但只要里斯本市议会不认它的合法性,里斯本控制电报大楼、警察局和港口的行为就可以被解释为在地方行政真空状态下的自卫接管。
索萨把合法性和不合法性同时留给了交战双方,将来不论谁赢,里斯本都有台阶可下。
……
电报当天中午传到马德里。
女王陛下在宫廷议事厅里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里斯本陷落,港口挂出里斯本旗帜,加泰罗尼亚会还在等巴塞罗那那边的消息,原葡萄牙另一重镇波尔图的酿酒协会也在观望。
而秋收行动打成僵局,伊比利亚陆军最精锐的部队至今仍被拖在南部山区。
女王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只丢出几个字……
“反了,打!”
首相府随后通过宫廷发言人发布正式声明,将里斯本里斯本的行动定性为武装叛乱,将成立的委员会定性为非法政权,同时宣布即日起伊比利亚联合王国进入全国紧急状态。
声明末尾有一条:“南部战区的优先级维持不变,奥尔多涅斯准将继续担任清剿行动最高指挥官,议会应在本周内批准增派第二批部队。”
同日下午,法兰克王国直截了当地要求伊比利亚各方保护法兰克侨民与合法商业利益,并宣布法兰克海军将继续在巴塞罗那外海执行护航任务。
阿尔比恩递来的照会措辞含糊许多,对女王政府的困境表示理解,但暂不承诺任何军事支持。
奥斯特的回应则更为隐蔽。
奥斯特帝国驻里斯本使馆向委员会发去一份例行外交照会。
照会全篇使用标准外交措辞,仅“提请各方在非常局势下保障人道物资运输的基本安全”,未提及任何具体组织名称。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合众国特使的船停靠在了里斯本港,看着如今里斯本的变化,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合众国特使霍普金斯站在“独立号”巡洋舰的后甲板上,用望远镜望着商业广场上空那面陌生的旗帜,心里面已经开始盘算。
他四十八岁,在外交系统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新政权在旧宫殿里挂牌子。
而眼前这个新成立的机构,控制着一座拥有天然良港的首都级城市,暂时压制了市内的宪兵力量,并且仍在对外发出信号,也就是致全体国民的通电、给陆海军军区司令的号召信。
军事上,他们的武装人员总数不超过三千,对面伊比利亚陆军在里斯本城内及周边可调动的兵力至少有两倍。
但他们拿到了市政厅一份措辞含糊的备忘录,实际控制着港口、电报大楼和武器仓库,并且已经用自己的旗帜替换了旧国旗。
政治上的生命力暂时比军事上的存活概率更大。
如果从华盛顿的角度看,这是伊比利亚碎片化进程的一个新阶段。
马德里还没有死,南部山区还在打,加泰罗尼亚会还在观望,现在原葡萄牙地区的首府又冒出一个里斯本主导的机构……
但这基本上已经差不多可以伊比利亚内战了。
霍普金斯收起望远镜,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皮面笔记本,拧开钢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局面尚不稳定,但值得认真评估。并最好随时介入的准备。”
如此热闹的场合,合众国不插一脚说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