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茂来到小镇时,正是午后。
刘志茂走得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个抱白碗的孩童。
顾璨今年不过八九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下一双草鞋,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深麦色的脚脖子。
他怀里抱着一只白瓷碗,那碗通体莹白,碗沿上缀着一圈极淡的青色纹路,乍一看不过是件稍显精致的寻常器物。
但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有一条小泥鳅。
那泥鳅不过拇指粗细,通体乌黑,乍看与寻常泥塘里翻出来的泥鳅没什么两样。
可它偶尔在碗底打个旋,水面便会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涟漪扩散到碗沿又弹回来,在碗心撞出一朵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水花。
刘志茂在福禄街东头站定,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那间书铺的匾额上。
山海书阙。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想他截江真君纵横一方,见过无数洞天福地、真人秘境,可这间书铺落在他眼里,却像是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铺面不大,门脸也不张扬,门两侧贴着一副对联,墨色鲜亮,像是刚贴上不久。
“顾璨。”
刘志茂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顾璨连忙上前一步,将怀里的白瓷碗又抱紧了些,仰头看着刘志茂:“师父?”
“你说这书铺,用猎物便可换书看?”
顾璨点点头,将他从陈平安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平安说,一只山鸡能换一个时辰。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说掌柜的挺好的。要我说,就是个怪人”
“用上好的山鸡,换一个时辰书。”
刘志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在你们看来,确实有些不值当。”
顾璨挠挠头,没敢接话。
“不过嘛。”
刘志茂的目光从山海书阙的匾额上移到了书铺后院的院墙上,院墙不高,青砖灰瓦,墙头上露出几枝老槐树的枝桠。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根枝桠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先前,两只凤鸟从书铺后院飞起,通体金红,尾羽修长如流火,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瞒不过他这等修士的眼睛。
骊珠洞天是真龙气运聚集之地,却生出了凤种,这本身就不合常理,而能养出凤鸟的人,更不简单。
“这书铺,或许也是一道机缘。”
刘志茂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顾璨,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你进去问问。”
顾璨愣了一下。
“问问那养在后院的两只山鸡,可卖。”
刘志茂的语气笃定道:“不管他开什么价。”
顾璨心里打了个突。
他虽然年纪小,却并不蠢,能让自己这个刚刚拜得的便宜师父忌惮,绝不是寻常角色,而且陈平安跟他说过,那书铺掌柜虽然看着随和,却是个极有规矩的人。
看书可以,捣乱不行。
“师父……”
顾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志茂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目光落在顾璨脸上,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让顾璨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璨低下头,抱着白瓷碗,朝山海书阙走去。
门槛有些高,他抬脚迈进去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怀里的白瓷碗跟着晃了晃,碗中的小泥鳅甩了一下尾巴,溅出几滴水珠子落在门槛上。
书铺里的墨香扑面而来。
顾璨站在门槛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柜台后坐着个青衣青裙的丫鬟,正拿着一块细绢布擦拭一只粗陶茶壶。她擦得很认真,好像那只茶壶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稚圭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璨脸上。
顾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大人一些:“姐姐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家后院里养的那两只山鸡,卖不卖?”
稚圭擦茶壶的手停住了。
她将手中的细绢布搁在柜台上,歪着头打量顾璨。
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嘴角微微翘起,眉眼却冷得瘆人。
“你们这些人。”
稚圭的嘲讽道:“还真是不知足。”
她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柜台上,微微俯身看着顾璨。那双杏眼深处,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芒正在缓缓亮起。
“拿了我气运血肉生出的龙种机缘也就罢了!”
她的目光从顾璨脸上移到他怀中的白瓷碗上,那碗中的小泥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
在碗底拼命打转,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顾璨的衣襟。
“又惦记上我家公子的凤鸟。”
稚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刚落,她伸出右手,五指朝顾璨怀中虚虚一摄。
顾璨只觉得怀中一空,白瓷碗凭空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稚圭手中。
碗中的小泥鳅疯了一样地扑腾,碗里的水溅了稚圭一手,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那条小泥鳅。
她的瞳孔深处,金龙虚影一闪而逝。
小泥鳅忽然僵住了。
它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浮在碗中央,连尾巴尖都不敢动一下。
顾璨愣了一息,然后眼睛红了。
“小泥鳅是我的!”
他扑上去要去抢那只碗,可还没碰到柜台边沿,稚圭便冷哼一声。
那哼声不大,却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了顾璨胸口。
顾璨整个人朝后跌飞出去,越过门槛,重重地摔在福禄街的青石板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后背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就又要往书铺里冲。
然后他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书铺的大门敞着,门槛就在他眼前三步远的地方,稚圭端着白瓷碗站在柜台后,可他就是迈不进去。
刘志茂低头看了顾璨一眼。
顾璨跌坐在街面上,怀里的白瓷碗不翼而飞,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指着书铺的方向:“师父,小泥鳅……小泥鳅被抢了……那是我的是我的……”
刘志茂没有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