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了，发出一声只有修士才能听见的悠长颤音。
披云山落定。
峰高不过一尺，却依旧是那副千仞高峰的气象。云雾缭绕于山腰，山巅的古庙残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江水环绕着山脚，波涛拍击着山岩，激起点点白色水花。
韩云伸出食指，先点了点那条玉色幼蛟。
幼蛟从碗中跃起，化作一道白光投入盆中，落入江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它在江水中打了个滚，然后舒舒服服地蜷在了山脚下一处暗礁旁，只露出半截脑袋。
韩云又点了点那条土黄色小蛟。
小蛟从地上爬起来，四条短腿一蹬，跳进了花盆。
它没有入水，而是顺着山体往上爬，爬到山腰处找了一处凹进去的石窝，把自己盘成一团，缩了进去。
稚圭站在花盆前，微微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盆中的山水。
江水拍击山岩激起的浪花，山腰的云雾缓缓流转，那条玉色幼蛟在水中悠闲地甩着尾巴，土黄小蛟在山窝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小眼睛在外头。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山水盆景？”
韩云靠回椅背，端起茶壶灌了一口，语气随意：“镇压一地山水气运。”
他看着那只白瓷花盆里微缩的山水，嘴角微微勾起。
“骊珠洞天中最大的机缘，如今也只配给我做赏物观景之用。”
稚圭回过头来，看着自家公子那张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盆微缩的山水。
她忽然觉得，白天那些冲着骊珠洞天机缘来的人，稍显可笑。
就在这时，韩云神色忽然微微一动。
茶壶停在了半空。
“我离开一下！”
只见韩云的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金芒骤然亮起，随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越扩越大，直至将他整个人吞没。
天地倒悬。
书铺不见了，后院不见了，稚圭和那只白瓷花盆也不见了。
此时，韩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穹，四面八方皆是翻涌的混沌气流，灰蒙蒙的，厚重如浆。
混沌之中偶尔闪过一线光，那光极远极淡，像是隔着无数重世界的壁垒透进来的。
这里是内景世界之外的混沌墟海。
韩云负手而立，月白长衫在混沌气流中纹丝不动。
自聊斋世界融入内景成为洞微天下之后，他便将真正的内景世界沉入了这片混沌墟海之中，让它像一艘巨船般在混沌中缓缓航行，寻找新的世界坐标。
而此刻，这艘巨船的船首，终于撞上了什么东西。
韩云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混沌气流，落向墟海深处某个方向。
在那里，有一方世界。
那方世界太大了，大到韩云见过的所有天地加起来都无法与之相比。
剑来世界中，蛮荒天下的蛮横辽阔，浩然天下的文运绵延，青冥天下的道炁缥缈，莲花天下的佛光普照，这四座天下的体量，和韩云现在的的洞微天下类似。
可此刻韩云隔着混沌墟海遥望的那方世界，比这四座天下加起来还要浩瀚不知多少。
四方大陆，各据一端。
东胜神洲，山海如画，灵气蒸腾如龙。
西牛贺洲，佛光隐隐，梵音若有若无。
南赡部洲，人道昌盛，烟火万家，城郭如星罗棋布。
北俱芦洲，冰封雪裹，煞气冲天，隐约有巨兽之影在风雪中游弋。
四洲之间，是四海。
东海碧波万顷，南海云炁翻腾，西海白浪沉浮，北海黑水如墨。
四海之上，龙影隐现，气息强悍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韩云正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忽然，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是一片宫殿。
宫殿悬浮在东胜神洲的上空，并不在地面，而是在九重天穹之上。
殿宇连绵不知多少里，飞檐斗拱，玉瓦金砖，每一座殿顶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气。
那是天道加持的祥瑞之光。
韩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那片宫殿群最深处的某座大殿中，端坐着一位老道。
大殿空旷至极，除了地上的蒲团和墙角的香炉，再无他物。
香炉中燃着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大殿的穹顶上聚成一团丹云雾炁。
老道就坐在那只蒲团上。
他穿着一件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一双眼睛半阖着。
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道观里扫地的老道士。
可韩云的心脏，在看到这个老道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悸动。
并非恐惧，而是认不出。
他认不出这个老道的境界。
可眼前这个老道，他看不透。
那老道的身上没有半分修为波动，没有灵力流转的痕迹，也境界的压胜，甚至连天道加持的痕迹都极淡极淡。
可正是这种“看不透”，才是最可怕的。
然后那老道睁开了眼，似是察觉到了韩云的存在。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从大殿中传出，穿过了九重天穹，混沌墟海的层层壁垒，精准地落在了韩云耳中。
“有客远来，不胜欣喜。”
老道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请坐，请坐！”
那手势随意至极，像是一个老人在招呼远道而来的后辈，到他院子里喝杯茶，歇歇脚。
可就是这随意的一招手，韩云周身一紧，月白长衫在混沌气流中剧烈翻飞。
四周翻涌的混沌墟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劈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一条笔直的金桥从韩云脚下延伸出去，通向大殿的门口。
韩云的身形被一股极柔和、却又极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沿着金桥朝大殿走去。
不过只是一个呼吸。
韩云便已稳稳地站在了大殿之中，站在了那只蒲团前三步远的地方。
身后的金桥消散，殿外的紫气重新聚合，大殿的殿门无声合拢。
一切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