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第一个开口:“不可能。你和雨师的雾阵,连我的神识都能蒙蔽,区区一个木偶,凭什么能指方向?”
“我不知道。”
风伯摇了摇头:“但那木偶确实不受雾气影响,我试过用风刃摧毁它,车上有防护阵法,攻不破。”
刑天冷哼一声,握紧了斧柄:
“那就不靠雾了。他们既然敢进来,某便让他们出不去。”
“不急。”
蚩尤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刑天。
他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向风伯:“那辆车,是谁造的?”
“一个人族小子,风中传来那些人族的议论,应该是叫风后。”
蚩尤站起身来。
“风后。”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森然的笑容:“无名小卒,也敢坏我大事。”
“传令下去。”
“明日,我要亲自会会这个风后。”
轩辕大军在群山之中稳步推进。
有了指南车的指引,风伯雨师的雾阵形同虚设,大军一路深入,连破九黎三道防线,斩首数千级。
到第三日傍晚,人族大军已经在距离九黎大营不足百里的山坳中扎下了营寨。
篝火在营地中次第亮起,士卒们围着火堆烤着干粮,低声谈论着白天的战事。
虽然依旧伤亡不小,但与昨日在雾中寸步难行的绝望相比,今日的推进已经算得上是一场大胜。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营地边缘一块突起的山岩上。
王也背靠着一株老松,两条腿悬在岩石外晃荡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小口小口地啜着。
汤是士卒们送来的,盐放得有点多,但在这荒山野岭里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搁在身旁,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个世界的星空与武当山上的星空截然不同。
武当山的星空清朗澄澈,星辰如碎玉洒在天幕上,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静。
而这里的星空却带着一股蛮荒的野性。星辰更大、更亮、更密,银河横贯天穹,像是一条被天神泼洒出去的熔金之河。
有些星星是血红色的,有些是幽蓝色的,还有些在缓缓移动,那是巡天的星官在履行自己的职司。
“还挺好看。”
王也自言自语。
随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王也没有回头,只是又往嘴里灌了口汤。
“人皇要是找我有事,派个传令兵就行了,何必亲自来?”
脚步声顿了一下。
然后黄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你怎么知道是我?”
王也终于回过头来,咧嘴一笑:“炁息不同,您的炁息,在我等观炁之人看来,如同煌煌金龙。”
轩辕黄帝走到他身旁,在那块山岩上坐了下来。
这位人族的共主,此刻卸下了白日里的甲胄与威仪,只穿着一件粗布长袍,腰间佩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铜剑。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汤,汤面上飘着两片野菜叶子。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山岩上,一人端着一碗汤,看着头顶的星空。
“先生今日辛苦了。”
黄帝先开了口。
“不敢当辛苦。”
王也摇摇头,语气懒洋洋的:“我不过是坐在车上指指方向,真正拼命的,是那些拿刀拿枪往前冲的士卒。”
黄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先生从哪里来?”
王也端着汤碗。
夜风吹过,树枝簌簌作响。
“人皇是想问我的来历,还是想问我的目的?”
王也转过头,看着黄帝。
黄帝也看着他。
两个人互相打量。
“都想问。”
黄帝坦然承认:“但先生若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王也摇摇头,轻轻一笑。
他把汤碗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脑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老松的树干上。
“我的来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人皇就当我是从山里来的吧。”
“至于目的嘛。”
王也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星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最后指向营地之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群山。
“帮你们打赢这场仗。”
“然后呢?”
黄帝问道。
王也偏过头,看着黄帝,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然后,拿我该得的那份报酬。”
黄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必说尽。
他端起了手中那碗快要凉透的汤,朝王也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王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着举起自己的汤碗,仰头灌了个干净。
说实话,在接触这位神话传说中的老祖宗的时候,王也紧张过,也犹豫过,不知道该以哪番姿态和其相处。
都没想到,意外的好说话。
人皇既然是人皇,自然有折服他人的气度。
同时,轩辕心里也清楚,人族现在的地位,诸天仙圣以人族为棋子,他或许无奈,但也不得不扛起大旗。
他想人族强盛,所以对王也这种天然出身人族的人有所好感,想要拉拢。
不管对方究竟来自何方,只要对人族有利,他都愿恭敬相迎。
同时,轩辕也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能承诺对方,唯有一片赤诚。
韩云的那道分身站在不远处的松枝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夜色渐深,营地中的篝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王也独自坐在山岩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炭条和一块削平的木板。
他在画图。
炭条在木板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神龙负图出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因命风后演成文,奇门遁甲自此始。”
炭条在木板上划下最后一道弧线,王也吹掉木屑,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木板往怀里一揣,打了个哈欠,就地一倒,靠在老松树根上睡了。
呼吸声在三息之内变得均匀绵长。
韩云的分身站在枝头,看着这个秒睡的家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真是个奇才。
与此同时。
骊珠洞天,山海书阙。
韩云本尊从西游世界返回时,正是黄昏。
福禄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将过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推开书铺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
铺子里,稚圭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那只白瓷花盆边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盆中的水面。
水中那条玉色幼蛟正拿脑袋蹭她的指尖,土黄色小蛟依旧缩在山窝里,只露出两只小眼睛。
听见门响,稚圭猛地睁开眼。
“公子!”
她蹭地站起来,差点把柜台上的茶壶撞翻,手忙脚乱地扶稳了茶壶,然后快步走到韩云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韩云一眼,见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