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道路充满了崎岖与陷阱。每个人的心灵都有弱点——只有孜孜不倦的磨练,才能达到专注的状态,将感知磨砺得无比敏锐。”
她抬起头,看向地上的迷宫。那些白色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条条沉睡的蛇。
“在我眼中,织血罗网的教义,就像这错综复杂、死路林立的迷宫一样。每当我进入恍惚状态——无论是冥想的恍惚,还是战斗的恍惚——我都会从头到尾走完这个迷宫。”
她转向谢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谢庸从未见过的光芒:
“如今,你也成了迷宫的一部分。当我下次进入迷宫的时候,你也会与我同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笑容,但谢庸知道,对于绮贝拉而言,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在你看来,这或许非常古怪。毕竟你所在的世界,与我生活的世界相距甚远。这样的仪式对你而言,肯定非常荒诞。”
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的好奇——那种“我在说一些你可能听不懂的话,但我还是想让你听懂”的忐忑:
“但我相信……你的仪式,在我听来也同样令人费解。”
谢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我的仪式?”
他咀嚼着这个名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说——我的生活方式?”
绮贝拉点了点头。
“你是不死之神的神选者,得到了祂的恩赐。”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质疑,只有理所当然的陈述,“然而,当我审视你的生活方式时,我却惊讶地发现……你的视线截然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你选择的道路,对你的思想行为没有那么多严格的要求。而且充满了……”
她思索片刻,然后说出那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词:
“……光明。”
谢庸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恰恰相反。”
他说,声音平静却笃定:
“你的仪式才是黑暗而光明的。而我的日常交流——却是光明而黑暗的。”
绮贝拉愣住了。
“这听着……”她皱起眉头,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有点……哲学意味。”
“你侍奉的不死之神,”谢庸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究竟是算帝皇的哪一面也好——再怎么黑暗,再怎么专注,最终的目的,都是要透过黑暗寻找光。”
绮贝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感动的光芒。
“透过黑暗寻找光……”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理解的、被接纳的温暖。
她的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依旧克制,依旧隐忍,但确实是笑容。
但谢庸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我的仪式,”他继续道,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也许较为光明,但却属于灯下黑——这是黑暗且罪孽的。”
他看着绮贝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应急灯昏暗的光芒:
“事实上,上层的仪式永远比教团里的仪式污秽。你必须穿着特定的战袍——也就是礼服,携带被限制的工具——极限一点,可能只是嘴巴、耳朵和眼睛,去用思维刺穿敌人的心灵和大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输赢会非常激烈,结果也许很快就显示,但也许要很久才知道。越久,结果带来的反噬越大。”
绮贝拉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听起来……比我们的仪式刺杀更难。”
她用的是“仪式刺杀”这个词——在拜死教的语境里,这是最神圣、最高级的献祭方式。而她将谢庸的描述与这个层级并列,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谢庸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信,“我需要顾虑的问题少。这让我显得超脱一点,所以我能防这种心灵刺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但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绮贝拉微微歪了歪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等我完成了巡礼工作,把三个主要星球都看过之后……”
谢庸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这是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的意味:
“我打算带你去探究我真正的秘密。”
他直视着绮贝拉的眼睛:
“那将是一场苦行。你可能在得不到不死之神启示的情况下,跟着我同行。一切……都得由自己的心去决定。”
绮贝拉沉默了两秒。
“我永远都能得到不死之神的启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是质疑,而是本能的确认。
谢庸摇了摇头。
“跟我走的这条路不行。”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有一些特殊的事情……会限制祂的启示。”
绮贝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困惑、思索,还有一丝……期待?
沉默蔓延了几秒。
然后,绮贝拉开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仪式性的庄重,但庄重之下,多了一丝真正的情感温度:
“那么,作为你的武器和影子……”
她微微躬身,那个动作比平时更深,更郑重:
“我愿意陪同您到天涯海角。在不死之神的见证下。”
谢庸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到时候再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不强求”的宽厚,“我给你时间做思想准备。这种事,不能勉强。”
绮贝拉直起身,没有反驳。
谢庸想了想,又补充道:
“但另一方面……我可以给你安排一次‘灯下黑’的仪式。”
绮贝拉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需要穿着特制的战袍,尽量不拿武器。”谢庸开始描述,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同样没有目标地出现在一个地点上。你要能像隐藏在底层甲板一样,隐藏或者现身于环境中——如鱼得水,随时抽身而去。”
绮贝拉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仪式服和武器……我可以忍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在环境中如鱼得水,随时抽身而去——这是一个考验,我想见识。”
她顿了顿,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但没有目标……那我该干什么?”
谢庸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马上就懂了”的意味:
“这个时候,你就要假定——一切都是你的潜在目标。了解他们,定位他们,识别出他们的弱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使其在有需要时,能在下一次,让被抽到的任何一个潜在目标立刻毙命。”
他看着绮贝拉,目光里带着一种导师般的认真:
“这就是上流人士的仪式。也是上流人刺杀的方式。”
绮贝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再次出现。
“那就参加你的仪式?”
她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然后,她微微躬身——这一次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自然,更加流畅:
“‘礼尚往来’——你们是这么说的吧?”
谢庸点了点头。
绮贝拉直起身,目光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顽皮的光芒——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但谢庸确实捕捉到了:
“既然如此,我恭候您的邀请。”
谢庸点了点头。
“我会去找丹罗克安排的。”他说,想起了那位高阶顾问——处理这类“上层社交”事务,丹罗克是最合适的人选。
绮贝拉没有再说什么。
她挺直了身子,收起武器,向谢庸简短地鞠了一躬——那是一个标准的拜死教徒告退礼节,但动作比平时更慢,更庄重。
“迷宫已经接纳了你。”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储物舱里回荡,带着一种仪式性的庄严:
“我们在交错的线条与思想中共舞。在舞蹈的指引下,我们已然合而为一。”
谢庸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绮贝拉转身,迈步走向储物舱的出口。黑红色的长袍在她身后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当她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瞬,侧过脸,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然后,她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储物舱重新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