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足先登号的船长办公室里,谢庸刚刚送走海因里希不到半小时。
他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窗外怒焰星系的恒星在虚空中燃烧。那颗橘红色的火球正在缓慢地远离——战舰已经进入驶向曼德维尔点的航线,准备在那里进行第一次亚空间跳跃。
敲门声响起。
不是阿贝拉德那种沉稳的、带着管家式节奏的叩击,也不是帕斯卡那种机械式的、每个间隔都精确到毫秒的敲击。
这敲门声……很轻快。带着某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节奏感——“咚咚、咚咚咚”。
谢庸的嘴角微微勾起。
“进来。”
门滑开。
婕伊·海达利站在门口,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她独有的、混合着精明与戏剧性的光芒。她今天换了一套与码头上不同的装束——不再是那件海军蓝长袍,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商务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胸针。那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不羁的发丝垂在耳边。
她一看到谢庸,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很耀眼,露出了珍珠般整齐洁白的牙齿。
“请允许我再次感谢您帮忙处理货物的事情,亲爱的!”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唱歌,一边说一边走进办公室,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她在谢庸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那是一个介于贵族礼和商人致意之间的动作,既表达了尊重,又保留了几分平等对话的姿态。
“我相信那些偷走了我的货物的坏种,不会轻易放弃。”她直起身,深褐色的眼睛直视谢庸,“估计我以后还会听到他们的阴谋。”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像是准备说出一个绝妙的提议:
“咱们做笔交易吧,亲爱的。”
她抬起右手——那只完好的、属于人类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圈,仿佛在勾勒交易的轮廓:
“如果你愿意帮我个忙,帮我多留意留意我的身后——”
她顿了顿,那只手收回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我也愿意多留意留意你的身后。”
说完,她眨眨眼,等待谢庸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等谢庸开口,婕伊突然发出了一阵音乐般的笑声。
“好了好了!”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挥散,“玩笑就开到这里吧!”
她收住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职业微笑,但眼睛里多了一丝狡黠的试探:
“你有什么事情吗?”
谢庸看着她这一连串的表演——开场、提议、试探、收放——心里已经把她这套“商业谈判前奏曲”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用玩笑的方式提出一个真实的建议(互相盯着对方的后背),又用“玩笑”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谢庸拒绝,她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只是玩笑)。
很聪明的策略。可惜,对手是他。
“你的人安顿好了吧?”谢庸没有接那个“玩笑”,而是从最务实的问题开始。
婕伊的笑容不变,但肩膀放松了半寸——她意识到对方没有打算追究那个试探,或者说,选择了忽略。
“他们不会跟我上船。”她摇了摇头,“他们会留在落脚港,处理我原来的生意。”
这个回答很合理。婕伊在落脚港的生意网不可能一夜之间放弃,留下可靠的人打理,自己作为“先锋”前往未知,是最优解。
谢庸点了点头,然后伸手示意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那么,谈谈你的所需吧。”
婕伊没有立刻坐下。
她转过身,走向办公室门口。谢庸的目光跟着她,看到她从门外拖进来两个长条形的箱子——每个大约一米五长,用深色金属包裹,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婕伊将两个箱子拖到办公桌前,然后蹲下身,做了一件很讲究的事:
她将两个箱子都转到不对着谢庸的方向,然后才打开锁扣。
这是一个信号——她在表明“箱子里没有指向你的机关”。在地下世界的交易礼仪中,这是展示诚意的基本动作。
锁扣弹开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婕伊掀开第一个箱盖。
里面躺着一把步枪。
那是一把与帝国武器风格截然不同的造物。枪身修长,线条流畅得近乎优雅,通体是一种哑光的象牙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花纹——不是雕刻,更像是材质本身的纹路。枪托处镶嵌着某种深紫色的晶体,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艾达灵族步枪。而且是罕见的型号——从枪管和瞄准系统的结构看,应该是灵族斥候使用的狙击型。
婕伊没有解说,只是静静等待谢庸的反应。
几秒后,她掀开第二个箱盖。
里面是一把长剑。
或者说,一把装饰华丽到近乎艺术品的长剑。剑鞘是深蓝色的金属,镶嵌着银色的藤蔓纹样,护手呈流畅的弧线形,中心嵌着一颗猫眼石般的宝石。剑柄缠绕着某种深紫色的皮革,握持处正好容纳一只手。
同样是艾达灵族的造物。从装饰风格看,可能曾经属于某个灵族武士或贵族的仪仗武器。
婕伊站起身,退后两步,让谢庸能清楚看到两个箱子里的内容。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我希望能与您分享我的收获。”
她抬起手,指向两个箱子:
“请收下这些卑微的礼物,以此纪念我们疯狂的成就,以及突如其来的友谊。”
她说“疯狂的成就”时,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那是在码头仓库里,谢庸用缝衣针屠杀安维尔帮的场景。对婕伊而言,那确实是她人生中最“疯狂”的一天。
谢庸走到两个箱子前,蹲下身,仔细端详这两件异形造物。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目光从枪身的纹路移到剑鞘的镶嵌,从瞄准晶体的结构到护手的弧线。
然后他站起身,沉吟道:
“好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什么:
“就是我得改装一下风格,让它们看起来更像帝国武器——或者,其实也不必改,但就得忍受风言风语……”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很现实的考量。帝国对异形造物的态度是矛盾的:法律上严格禁止接触和使用,但实践中,缴获的战利品往往被视为勇武的证明。关键不在于“是否有异形造物”,而在于“如何解释这些造物的来源”。
婕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几秒后,谢庸点了点头:
“感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婕伊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抬起那只机械手,将一缕垂落的黑发卷在银色的金属手指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妩媚,与她此刻“成功商人”的形象形成微妙的对比:
“我就知道您会欣赏异形精湛的技艺!”
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但谢庸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婕伊在短暂的停顿后,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的、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开口的表情。
她清了清嗓子。
“这么说吧……”
她斟酌着词句,目光从谢庸脸上移开,落在办公室角落的星图上:
“我想和你讨论的事情,和我的生意有关。”
她重新看向谢庸,语气变得务实而直接:
“如你所知,我感兴趣的,是向帝国臣民出售异形造物,向异形出售帝国的小玩意儿。我的生意一直做得很好——就算我不亲自插手,贸易网也运行得很顺利。”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如果我想扩大规模的话……这么说吧,问题就来了。”
谢庸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婕伊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个打拼多年商人的疲惫与无奈:
“我有很多对手。他们嫉妒我的成功。”
她抬起双手——一只瓷白的人类之手,一只银色的机械手——做了个夸张的“我能怎么办”的手势:
“尤其是法尔科。我很确信那批货就是他偷的。”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但我永远想象不到那个坏种接下来会怎么做。尽管帝国的权威在克罗努斯扩区中支离破碎——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打击……干我们这一行的人。”
她说到“干我们这一行”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庸看着她,突然开口:
“唔……你志向远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