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中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又或者说,一切都在。
橘黄发色的少年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艰难跋涉。
目之所及,皆是宛如万花筒般的景象。大地和天空混杂在一起,完全分不清界限。各种风格的建筑物胡乱拼接,脚下是天空,头上是大地——一切都令人眩晕。
越是向远处看去,这种混乱便越发加深,直至天地间的一切都彻底失去原有的姿态,化作一片难以言明的混沌景象。
唯有脚下所踏之处,才有着片刻能够被识别的秩序。
少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到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每一步踏下,那万花筒般的混沌便旋转着变换,在他脚下铺展出不同的景象。
他路过一处原始人的聚居地,看到面容惊悚的古猿人正跳着欢快的舞蹈。他们面前的火堆上,灼烧着一名被活活插在木棍上的士兵——那士兵没有死去,只是疯了一般痛苦地哀嚎。从面容和服饰来看,似乎是一战时期的美国大兵。
他看到那艘著名的泰坦尼克号搁浅在百年后的撒哈拉沙漠深处,看到巨大的金字塔被黄沙掩埋,旁边却是白宫的废墟。
他看到驾驶着二战战斗机的飞行员在地面盘旋,不知所措地躲避着投石机的进攻。
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种种事物都显得毫无逻辑、混乱不堪。
要说唯一还带点能够让人方便理解的逻辑性和秩序的东西——大概就只有生命,或者说灵魂的存在了吧。
橘发的少年看到:一个人死了,同时又活着;一个人在与人战斗,又同时在与同一个人交谈;一个人向左走,又同时向右走。
一具鲜活饱满的躯体倒在地上僵硬不动,一具腐烂严重的尸体正在夺命狂奔。
在这片混沌中,没有生,也没有死——或者说,“生”与“死”的概念已经完全失效了。
不管是肉体的死亡还是灵体的消亡,都不代表着死;肉体的存活和灵魂的存在,也并不代表着生。
一个人,这一秒的肉体死了,但他的灵魂依然还在——而且上一秒、下一秒的他,肉体依然活着,依然活蹦乱跳。
一个灵魂,在这一刻被摧毁了,但他的上一刻、下一刻的灵魂体依然存在着。
“一护——”
“一护——”
“一护……”
在这灰蒙蒙的世界中一路行走,黑崎一护遇到了无数他所认识、又不认识的人们。
井上织姬,茶渡泰虎,石田雨龙——他的朋友,他的同学。
朽木白哉,阿散井恋次,更木剑八——他曾经的敌人。
黑崎一心,黑崎真咲,黑崎夏梨,黑崎游子——他的家人。
只是,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样貌是相同的,但记忆、性格等等,与黑崎一护记忆中的那些人总有偏差。偏差有大有小——小到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改变,大到颠覆认知的转变。
作为恶人的他们,作为好人的他们,令人厌恶的他们,令人尊敬的他们……
一个又一个不同可能性中、不同时间线震荡中诞生又毁灭的“他们”。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不是黑崎一护所认识的、他所熟悉的人。
自从三狐谷神社那一天——当他眼中看到不同可能性的变化之后——黑崎一护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该明白的。
他的力量,自他携带着尸魂界世界线的记忆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在随着时间流逝无止境地增长,变得越来越强大。
可是——无论多么强大的力量,对那些逐渐诞生、逐渐变强的恶灵恶鬼们,都毫无作用。
最多只能勉强造成短暂的触碰,将它们的形体撞散——却完全无法对任何一只哪怕最弱小的恶灵造成最轻微的实质性伤害。
“吼——!”
混沌中,一声惊天的咆哮从灰蒙蒙的深处传来。
一头形态恐怖到极致的怪物,从混沌中炸裂而出,向着少年的方向袭来。
黑崎一护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它——
那是以一颗死去恒星为躯壳、以亿万兆人类灵魂融为一体、驾驭着中子星战体、永无止境地在星空中追寻猎物的存在。
一护能看到,这头怪物的背后,一串又一串重复的怪物连成一条线——那是它主观时间线的体现。
沿着这条主观时间线向后看去,一护看到了这头怪物的诞生过程:
那是公元3000年——距离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了一千年。本有可能进军星空的人类,在二十二世纪经历了第五次世界大战后,文明化为废墟。直到二十九世纪,人类才重新找回二十一世纪的辉煌。
然而仅仅过去了一百年——当人类即将向星空进发时——来自星空深处的恶意降临了。那是一种只为清扫“灵魂”这一概念而被发射的自律机械。
那是被未知文明制造的清除装置。那是能以将近百分之九十九的亚光速横渡星空的自复制机械。那是人类绝对无法对抗的技术碾压。
面对横渡星空而来的恶意机械,太阳被摧毁,残留下中子星。人类文明的残骸中,所有死去的灵魂为了活下去被迫融为一体——为了复仇,为了生存,为了进食——它们寄生了那颗中子星,化作一头永无止境地填补饥饿的怪物,冲向星空。
然而——只需一拳。
一拳轰出——就连那混杂在一起的时间线本身,都出现了龟裂。
那头占据了整条时间线的中子星怪物,被一拳击得粉碎。它化作无穷尽的高能粒子,向着过去、向着未来、向着那混杂在一起纠缠不清的时间线的各个节点落去。
而那些灵魂——那些原本驾驭着这个怪物的灵魂融合体——在失去躯壳之后,短暂地迷茫了一瞬,便再度盯上了那最大分量的猎物。
它们化作一团无尽阴云般的黑暗,向着黑崎一护涌来,融入那笼罩着他的巨大漩涡之中,继续永无止境地啃咬着、吞噬着——妄图填补那永远填不满的饥饿。
感受着新增加的些许痛楚,黑崎一护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紧紧握住,又轻轻松开。缠绕在他身边的那无穷无尽的高密度灵魂体漩涡,被他的双手如同触碰物质般挤压变形,又复归原样。
时至今日,他也早就明白了——自己曾经为什么无法触碰灵魂、无法对它们造成伤害——其背后的原因。
那些逐步出现的灵异现象,那些鬼魂、恶灵们——看似是一个人死后才会从肉体中离开的灵魂,但其实那只是那个人在当前时间线之外的其他可能性之中,或者在过去未来的时间线节点里面,还没有真正死去的肉体,对当前时间线节点所产生的干扰。
毕竟,一个人无论受到多严重的伤势——无论是车祸还是疾病——放在时间线的维度上,放在其他可能性的角度来看,都不算什么。
人失血过多就会死吗?
人被开膛破肚就会死吗?
人被砍掉头颅就会死吗?
人被焚烧成灰就会死吗?
按照常规理念来看,当然如此。
可如果将视角放到时间维度上来看——那最多只能算是在某一个特定时间节点和特定的时间线分支上,某一具具体的物质躯体出现了些许破损而已。
这种片面的破损,不会延伸到过去,也不一定会延伸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