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京都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作为小队里正面战斗力最强的存在,为了预防可能遭遇的袭击,进入京都之前,她和见子轮换了司机的位置。
此刻,白子正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出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莫名地感觉心里有些烦躁——好像忘记了些什么,可再怎么想,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几点了?”她问。
“六点四十分。”第一次开车的见子有些紧张地踩着油门,看着方向盘上的仪表盘,“按照导航,还有二十分钟到目的地。”
“神代家的宅邸附近?”
“嗯。”
白子没有再说话。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
夜宵坐在后排,腿上放着那个封印箱。
她的手指在箱中反复摩挲着,检查每只恶鬼的封印情况,回忆着它们各自的诅咒能力,在脑中构建作战模拟预案。
除去另一个背包中以玩偶封印携带的几个常备战力外,箱子里只剩下十多只临时预备的夺舍众恶鬼。
这些夺舍人类的家伙们普遍具备毕业生级别的实力,智力也普遍较高,短时间内难以用于正面战斗,更多的只是暂时储备着,作为必要时候的一次性诅咒“炸弹”和毕业生们的“回血包”。
至于其他更多的恶鬼,已经在来京都之前被另外的那些人或鬼魂分批带走——大概就在这个时间左右,已经全部打入了京都附近的地脉。
只是……
她知道她们现在要去神代家打太岁分灵。
她记得所有的战术安排,记得每一步该怎么走,记得那些恶灵预备钉入地脉的具体位置。
但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清晰,每一笔都认识,但连起来的意思却模糊了——就像中间缺了什么东西,一段本该存在的逻辑链断掉了,留下了一个空洞。
“……小夜宵。”开车的见子突然开口了。
“嗯?”夜宵抬起头,暂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我有个问题。”
“你说吧。”
“我们真的能打赢吗?”见子的声音有些迷茫。
夜宵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战术已经布置好了。上千只强大的恶灵被钉入京都地脉,以桔梗阵的形式编织成一个超大范围的结界。太岁分灵哪怕再强,也不可能同时对抗以整个京都的地脉结合恶鬼所形成的阵法。”
“我说的不是这个。”见子说。
我们做下这一切,要对付的,真的只是太岁分灵吗?
真的只是区区一个被神代家供奉的神明吗?
夜宵知道她的意思,却没能回答——因为她也对此心存疑惑。
宝月夜宵很聪明。
虽说还是一名幼女,一个低年级小学生,但她的智商已经远超常人。
纵然知识储备还不够,逻辑思维能力却已与成人无异。
她从单纯的逻辑上能够完全推断出,自己等人这样做的动机根本不成立。
仅仅是猎杀神明而已,她又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早在三年前,刚接触恶鬼不久,她就依靠自行学习领悟的知识,完成了以养蛊为核心理念的养鬼方案、并以形代法进行束缚操控的方案,更是完成过以三只毕业 shen战力成功正面猎杀一只神明的壮举。
哪怕接下来的对手是太岁——哪怕那是一个在那片大陆上商朝时期便已经出现并被广泛祭祀的古老神明——可终究只是一个远渡重洋、被一个家族世代供养的分灵而已。
就算再怎么把它往强了去考虑,这种布置也过于超模了。
钉入地脉的上千只强大恶灵,这些几乎穷搜整个日本乃至于周边国家的成果,虽然并非全部都能达到毕业生水平,但也有将近三百个以上毕业生战力。
若是被其他灵能者知道此刻地脉中恶鬼的数量,怕是得吓得跳起来——这就算一口气依靠阵法扩散诅咒,将整个京都地区附近将近几千万人屠杀殆尽,都不是不可能了。
若是这件事的消息泄露出去,整个日本……不,周边国家的灵能力者怕是要组成大军来讨伐他们。
可虽然没有合理的记忆,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却让她清楚——自己必须这么做。
只能这样做。
见子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我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她轻声喃喃。
白子转过头,看了见子一眼。
“……我也是。”她说,“总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
“都别想太多了。”夜宵说,“等打完这一仗再慢慢想吧。先集中精力准备战斗。”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向前驶去。
后座上,反复检查了战略部署的夜宵微微皱眉,看了几眼身旁那个面容精致得有些太过于完美的人形傀儡。
她知道这东西只是一件法器,可以极大程度转化恶鬼的诅咒现象,将其转化为更加纯粹的物理干涉力——就像是一件可以被恶鬼穿上的战甲。
只是……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接下来的战斗中,有用得上的地方吗?
重重迷茫与思考中,几人没能注意到高速公路的路牌,没能注意到路边的花草树木,没能注意到整条高速公路本身。
在她们无法观察的领域,在她们的眼前——时间的长河正在疯狂地动荡着,扭曲着,带动整条历史中的一切都在颤抖。
不断变动的历史中,这段高速公路的轨迹不停变化着,携带着那些变化不息的车流,宛如一条大蟒般扭动着身躯,却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这一切。
时间线仍在加速演变。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已然要接近那个最终的临界点。
神代家的宅邸坐落在京都市左京区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山麓,面朝城市。
从远处看去,华丽的建筑群像是嵌在山体里的一样,黑色的瓦檐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显得华贵非凡。
白子站在大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写着“神代”二字的门牌,脸色有些吃惊。
“……比我想象的大多了。这真的不是什么宫殿吗?”
“这是当然的。”夜宵走上前,伸手推开了大门,“神代家是和太岁星君缔结契约的家族,绵延了上千年的古老家族。这种规模的宅邸,大概只是他们积累的财富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吧。”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庭院比想象中更加宽阔。
枯山水、石灯笼、松树——典型的日式庭院,但所有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不,还真的蒙上了一层灰。
空气沉甸甸的,气氛很凝重。
偌大的宅邸,似乎却没有几个下人照顾。
在庭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少女。
带着俏皮发饰的金发,超短裙,过膝袜。
她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打扮时尚又可爱,和这座古老的庭院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