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他。
正一教中某位祖师盘膝而坐,周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之中,他的面容同样在逆生长,那张苦修百年留下的沧桑老脸,此刻竟恢复到了四十岁上下的模样。
但张太冲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灵气还在涌入,修为还在攀升,但灵气之中,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淡极淡的青黑色雾气,混杂在浓郁的灵气中,若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但当张太冲的意识触及那缕青黑色雾气时,耳畔骤然响起无数杂乱的声响。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
有人在发出濒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无数声音交叠在一起,尽皆映照在他的元神上。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战场上的残肢断臂、老宅中的悬梁女尸、枯井底的婴孩白骨。
聊斋世界的灵气中,混杂着这个世界的怨气。
这些怨气来自被妖魔吞噬的无辜凡人,来自含冤而死的厉鬼,来自城隍失位后无人引渡的孤魂野鬼。
它们与灵气共生共存,如同阳光下的阴影,一同涌入修行者的体内。
而怨气入体,便会化作外魔。
张太冲睁开双眼,眼中金光一闪。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金色真炁,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振声吐出八个字:
“净心守一,外魔不侵!”
话音落下,他体内响起一声清越的金玉之声,像是有人在一潭死水中投下了一块玉石。
那声音所过之处,青黑色的怨气如沸汤泼雪,瞬间消散。
张太冲重新闭上双眼,继续引导灵气灌入体内。
距离他百余步外,一道粗壮的雷光骤然亮起,将周围的草木映得惨白。
神霄派掌门周玄通须发怒张,周身雷蛇缠绕,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的身体内部,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的雷音,像是夏日午后的闷雷在云层中翻滚。
那雷音每响一声,他体内的青黑色怨气便消散三分。
神霄雷法,至阳至刚,本就是一切阴邪鬼祟的克星。
怨气化外魔?
在他面前,连靠近都做不到,更遑论侵袭心神。
周玄通冷哼一声,双目如电,周身雷光愈发炽烈。
闷雷声声,涤荡内外。
当最后一道雷音落下时,他体内的最后一丝怨气也被震散,灵气毫无阻碍地涌入丹田,滋润着四肢百骸。
炼神返虚,此刻圆满。
在净明道祖师与神霄派祖师各施妙法驱散外魔之时,其他门派的祖师也各显神通。
正一教某位祖师双手捏法诀,口中默诵净心神咒。
咒文自他唇齿间流出,化作一个个肉眼可见的金色符篆,环绕周身,将那些青黑色的怨气隔绝在外。
阁皂山灵宝派祖师葛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法铃,轻轻一摇。铃声响起的瞬间,他周身三丈之内形成一片清净道场。
怨气无法侵入这片道场,只能在外围嘶吼翻腾。
茅山上清派掌教陶洵则干脆盘膝不动,任由怨气涌入体内。他修的是上清大洞真经,讲究存思身神、内观明彻。
那些怨气刚刚触及他的神识,便被体内诸神一一化解,根本兴不起任何风浪。
而当怨气侵入全真教掌教的体内时,他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来者是客,自便。”
话音落下,他体内运转起全真派的心法。
全真教讲究明心见性,以性功见长,认为本心即是道,外魔皆是虚妄。
此刻他任怨气化作无数幻象,刀山火海、厉鬼索命、美色诱惑、富贵荣华……在神识中轮番上演。
而他只是端坐不动,如同看戏一般,甚至连点评的兴趣都没有。
“就这?”
全真教祖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他抬手在丹田处轻拍三下,体内真炁一荡,那些幻象便如泡沫般破碎消散。
其他数十位祖师,无一例外,全部轻松渡过外魔之劫。
来自一人之下世界的异人,修行之法本就讲究明心见性、性命双修。
在性功修为上,这些活了上百年的老家伙们,哪一个不是经历了无数磨难、勘破了无数执着?
聊斋世界的怨气再浓,所化的外魔再凶,在他们面前,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当最后一位祖师将灵气灌满全身,突破至炼神返虚圆满时,整片山林已经变了模样。
以他们盘坐之地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草木疯狂生长,藤蔓粗了数倍,古树的枝叶繁茂得遮蔽了天光。
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周玄通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紧致,指节分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转身望向身旁的净明道掌教张太冲。
张太冲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
“长生有望。”
张太冲轻声道。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感受着天地间那浓郁的灵气在指缝间流过。
周玄通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繁茂枝叶遮蔽的天空,声音发颤:“成仙得道,就在此界!”
周围数十位祖师或站或立。
每一个人都在感受着自己体内那充沛到近乎溢出的修为,以及那股支撑着他们突破的灵气。
张静元走上前来,捋着已经变成黑色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贫道本以为此生无望更进一步。没想到甫一踏入此界,便水到渠成,当真不可思议。”
“诸位道友。”
全真教掌教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其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缓缓说道:“灵气虽好,可别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怨气,诸位也都亲身感受过了。说句不中听的,方才那外魔对我们而言不值一提,但对这个世界的凡人来说,却是蒙昧灵台之物。”
张太冲闻言,默然片刻,点头道:“确实如此。这方世界灵气充沛,怨气也同样浓重。灵气与怨气相伴相生,若不加以清理整顿,凡人性灵遮蔽,只会愈发暴虐。”
周玄通沉吟片刻,向前迈出一步,转身面向诸位祖师,抱拳道:“诸位道友,贫道有个提议。”
“周掌门请讲。”
“此界广大,单凭一人一派之力,绝难成事。”
周玄通说道:“我等不妨暂时分开,各择一方,先摸清此界山川地理、妖魔分布。待局势明朗之后,再合兵一处,共图大计。”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祖师的脸。
没有人反对。
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没有一个是蠢人。
这个世界的情况远比他们预想的复杂,分开行事既能提高效率,又能避免各派之间因理念不合而产生摩擦。
“不仅如此。”
张元清补充道:“咱们各自带着弟子布道、降妖、建庙、立祀,一方面整顿此界秩序、积攒功德,另一方面也可以将各派道统在此界传承下去。”
全真教掌教颔首:“此乃百年大计。”
诸位祖师皆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