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山海书阙那扇敞开的大门。
眼底的阴鸷一闪而逝。
那条小泥鳅，乃水行蛟龙之属，虽未长成，却已是天地间少有的异种。
如今被人随随便便伸手一摄便夺了去，打的不仅是顾璨的脸，更是他的脸。
截江真君，何曾受过这等气？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跨进了山海书阙的门槛。
然后天地变色。
脚下铺着的松木地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滔滔江河。
河水浑黄，波涛翻涌，两岸是连绵无尽的荒山野岭。天穹低垂如铅，云层中隐约有电蛇游走，闷雷滚滚而来。
截江真君的面色骤变。
他的脚在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便骤然收回，可已经晚了。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上了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江水在他脚下咆哮奔腾，浊浪拍击着两岸的荒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不是寻常江河的鱼腥气，而是龙。
是真龙的气息。
截江真君的瞳孔剧烈收缩，猛然抬头。
天穹裂开。
整个天穹从正中间被撕成了两半。裂缝之中金光倾泻而下，煌煌耀目，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一颗龙头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颗龙头大到不可思议。头顶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通体金灿灿的，边缘却泛着一层极淡极冷的青光。
龙角分叉如古木参天，龙须垂落如两条蜿蜒的江河，龙目半阖，瞳孔竖立，其中金芒流转。
龙头缓缓低下。
那双半阖的龙目，对准了江面上那个渺小如蝼蚁的人影。
刘志茂站在江心一块突起的礁石上，脚下的江水被龙威压得平滑如镜，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泛起。
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冷汗，双手攥紧成拳，指节泛白。
截江真君的名号里带一个“江”字，他纵横水府龙宫多年，见过的蛟龙之属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这样一条龙。
这分明是一条完整的、活生生的、龙气充沛的真龙。
而且，他可是元婴境修士，仅差一步就可以跻身上五境。
但是，在这条真龙面前，他居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此时的稚圭，因被韩云赐予水脉权柄，得掌洞微天下四渎水脉，已然成就仙人境，乃是十二境。
龙目完全睁开。
那一刻，整条大江同时沸腾。
浊浪冲天而起，两岸的荒山开始崩塌，天穹的裂缝中灌下来的不是风，是龙威，是让天地万物俯首的威压。
稚圭的声音从天穹最高处轰然降下，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的天雷。
“区区散修，也敢觊觎我家公子的东西？”
江水翻涌，龙躯在云层中缓缓游动，每一次鳞片的开合都让整片天地跟着震颤。龙尾从云层中甩出，扫过天穹，将半座荒山拦腰抽断。
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进江中激起数十丈高的水柱。
刘志茂脚下的礁石裂开了数道缝隙。
他死死咬着牙，一声暴喝，双手猛地向上一托。
脚下那条大江轰然咆哮，一条水龙从江心中冲天而起。
那水龙通体碧蓝，身长百丈，龙首昂起时带起的巨浪将两岸的碎石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截江真君压箱底的神通，他本就是御水入道的修士，在这滔滔江水的念境之中，水法威力更增三分。
水龙张牙舞爪地朝天穹冲去，龙口大张，朝那颗金色龙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稚圭的龙目微微眯起。
然后一只龙爪按了下来。
那只龙爪太大了，大到遮天蔽日。五根指爪每一根都有数十丈长，爪尖上缭绕着金青交织的光芒。
龙爪按在水龙身上。
水龙连一息都没撑住，从头到尾被寸寸碾碎，炸成漫天水雾。
水雾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龙威镇成了无数细密的水珠，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龙爪继续往下按。
刘志茂脚下的礁石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他整个人被压得扑通一声跪倒在江面上，双手死死撑着水面，指节没入水中。
他的膝盖将江面跪出两个深坑，江水没过他的腰间，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
龙爪停在了他头顶三丈之处。
稚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就这？”
刘志茂咬紧牙关，嘴唇翕动，正要念咒，忽然觉得心头一寒。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他身为截江真君，此刻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而在山海书阙的后院中，韩云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朝着书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稚圭。”
书铺里，稚圭收回手，将那只白瓷碗往柜台上一搁，端起茶壶给韩云续了一杯茶，语气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公子，喝茶。”
扑通一声。
刘志茂从门槛内跌了出来，摔在福禄街的青石板上，比方才顾璨摔得更重、更狼狈。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像是刚从江里捞出来的一样，发冠歪斜，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顾璨连忙跑过去扶他，却被刘志茂一把推开。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山海书阙那扇敞开的大门，眼神里满是惊骇与后怕，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书铺里，稚圭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而后院鸡棚里，两只凤鸟正拿嘴喙互相给对方梳理颈间的绒羽，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咕咕声，浑然不知方才铺子门口发生了什么。
泥瓶巷口，一个背着竹编鱼篓的少年正朝福禄街走来。
陈平安今天的收获不错，篓子里装了三条青鱼，还有一只肥得圆滚滚的野兔。
他把兔子挂在腰间，走路时兔子的脑袋一晃一晃的。
他拐进福禄街时，正好看见浑身湿透的截江真君从山海书阙门口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身边还跟着顾璨。
陈平安停下脚步，想上前和顾璨打个招呼，只见截江真君直接拉着顾璨走了。
陈平安摇摇头，迈步朝山海书阙走去，进门喊道：
“韩大哥！”
“我今天抓了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