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刺客来袭,场景一片混乱之际。
人的很多思维,难免会受到环境影响,变得坦率、耿直,或者说是更加“本能”。
正如练武练到最后,是以无招胜有招,以武功本能,打过思考一招一式,不知变通的门外汉。
如果这个时间点,有个人让你去照顾“好妹妹”,那么正常人肯定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要真是那样的话——何书墨就完蛋了。
是的,何书墨觉得淑宝看似关心的言语,实际上是一种不经意的试探。
万一他“听话”扭头就走了,在淑宝看来,便说明“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优先”。这个逻辑链条一旦成立,淑宝那边吃醋闹别扭都是小事,万一怀疑“忠诚”,便要动摇根基了。
不过,何书墨并非不关心棠宝她们。
首先棠宝本身就很厉害,一半三品高手都打不过她。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京城里关心棠宝的男人,可不止他何书墨一位。
距离贵妃遇袭街道,稍远一些的酒楼。
不是饭点,酒客稀少。
然而在窗边桌上,却坐着一桌黄衣汉子。
这些人衣着泛黄,犹如风沙在身,像是从西北大漠,或者关中黄塬一带而来。
几人身形迥异,一个是身材高大,袒露肚皮的笑脸肥头;一个是头戴盖帽,精瘦犹如竹节虫的大高个;一个是蹲在桌面上、身材矮小如四五岁孩童、满脸沧桑的小老儿;最后一个则是手持折扇的,商人做派的公子哥。
四人放下酒碗,同时起身。但他们不走正门,反从酒楼沿街的木窗出发,直接闪身出现在高楼的屋檐上。
公子哥手持折扇,微微扇动,盯着远方道:“真是个好时代啊。正如这天边的落日,太阳不降下去,月亮怎么升上来?”
“二门主,别文绉绉的了。这上是不上?”
“是啊。老子几人去年就来这京城,一直按照门主和晋王的要求按兵不动。憋也憋死了。今日好不容易甩了鉴查院的探子,必须得大干一场!”
公子哥合上折扇,扇尖一指远处。
“上,给这乱世,助助兴。”
公子哥维持着帅气的姿势,然而微风吹过屋檐上的灰尘,片刻过去,无人动弹。
公子哥眉头一皱,扭头道:“几位长老怎么不动?出尔反尔,莫不是拿我寻开心吗?”
正是这一扭头,公子哥瞧见了此生难忘的一面。
只见一位俊逸青年怀抱长剑,板板正正站在比他们更高一处的屋檐上。夕阳西下,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高处青年的影子,格外得长。
谢晚松抱着看戏的态度:“助兴好啊。怎么不动了?要是遇到一个姓何的,给我狠狠教训他。”
……
街道主战场上,在淑宝幽幽说完“还有空贫嘴?不去关心一下好妹妹吗”之后,何书墨片刻没有多动,只回身道:“娘娘,差不多该出手了。”
车驾内没有动静。
很快,寒酥低声催促的声音传来。
“小姐,您该出去了……百姓们都看着呢……”
此时,大街上喊杀不断,就连刚才被何书墨击退的三品刺客,同样再度发疯袭来。
何书墨手心对准淑宝的方向,再借一丝霸王道脉的力量。
有淑宝的真气加持,他轻而易举打退三品刺客。
暂时击退敌人之后,何书墨直接跳上马车,掀开车门帘钻了进去。
在娘娘凤眸的注视下,男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抓住她的皓腕,将她拽了起来。
“元淑,我记得你说过一种名叫‘大势’的概念。黎民信仰,人心所向,便为‘势’。所谓‘势’,一旦成形,便是一种比修为、道脉还要更加厉害的东西。”
“本宫知道,不用你教。”
何书墨松开手心皓腕,转身来到娘娘身后。
他一手按住贵妃娘娘的美背,一手推着她盈盈一握的纤腰:“知行合一。元淑,你已经不能继续当深闺小姐了,要学会抛头露面,开始面对楚国万民。只靠远离俗世以及百姓生活的政治斗争,赢得了京城,赢不了天下。去吧。”
……
从贵妃御驾驶入这片街道,再到刺客凭空出现,再到何书墨进车厢请人。整个过程其实只有几分钟时间。
因此,在寻常人的眼中,贵妃娘娘几乎是车队受袭的第一时间,便站了出来。
而此时此刻,摆在淑宝面前的,是一条完全混乱的京城街道。
玉蝉在和禁军士兵缠斗、各家贵女的车队自顾不暇、自己的座驾则面临此次袭击的大部分火力。
但其实,相比逃窜百姓受的伤害,车队受到的袭击不算什么。
车队的护卫实力不弱,纵然袭击者不少,几分钟内也分不出胜负。
哪怕此地是楚国首善之地——京城,手上没点武力的百姓,仍然是社会中的绝大多数。这些百姓面对突然暴起,想要在混乱中分一杯羹的江湖刀客,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世人皆知贵妃娘娘乃当代一品,天赋绝伦,自然也知道惹她的后果,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所以,他们便把长枪利剑,对准了不会还手的人。
没有刺杀贵妃娘娘的胆子,还没有趁乱杀人越货的胆子吗?
京城太平太久了,各家老爷太太富得流油。如今贵妃受袭,禁军、巡防军、贵妃亲卫的注意力全都在娘娘的身上,谁有空来管小老百姓呢?
“爹!”
一个女子拼了命的哀嚎声,在大街上毫不扎耳。当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时,一个人的惨状,便格外稀松平常。
“啊!诺儿,快跑!”
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被按在地上。
他面容扭曲,一根手指被剁掉了。圆滚滚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在青石地板上滚了两圈,晃晃悠悠停下。
“什么摘不下来,这不就摘下来了吗?”
手握大刀的江湖人笑眯眯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翡翠戒指。
他将戒指从断指上扯下,戴在自己的手上。为了查看翡翠成色,还特地对准了天边的夕阳。
“不错,老闫,这个玩意值多少钱?够咱们修到中三品吗?”
“怕是不够。老狗,你特娘别废话了,再抢几个,都是肥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好嘞。”
俗话说穷文富武,武道修行每一步都需要大量资源,也就是银钱。而江湖人,最缺的就是银钱,最不缺的就是胆子。
在一两天前,有内幕人士给许许多多类似“老闫”“老狗”的江湖人透露了消息。
他们知晓贵妃出宫的行进路线,知晓会有人带头冲击贵妃车驾,甚至声称自己买通了禁军、巡防军和戍卫军。
那些人说,只要你们跟着动手,事成之后直接出城,无人会拦,海阔天空。
老狗一开始完全不信。就算他很缺钱,但他又不是煞笔。他与那些传消息的人萍水相逢,一面之缘。谁会那么好心,把无本万利的买卖告诉别人?
可当他们来到贵妃经过的大街上,目睹刺客出手,禁军放水。一件一件预言成真。此刻,老狗已经信了大半。
但他还是没有出手。因为胆小,害怕朝廷、鉴查院的报复。
直到……身边有人动手了……
那人他认识,是个九品修为的混混,抢了就跑,看样子应该成功得手,落袋为安。那一袋子钱,如果换成药材,足够混混晋升八品。
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开始动手。
老狗终于没有忍住,拔出大刀,参与狂欢!
他抢了一个书生的钱袋,扁扁的,没多少钱。然后是一个手提蔬菜的妇人。最后是这个姓贺的商户……
但狂欢还没有结束。
老狗戴着漂亮的翡翠戒指,手提大刀,将贪婪的目光放在面前这位叫贺诺诺的女子身上。
“诺儿,跑!”
中年商人趴在地上,再次喊叫出声。
贺诺诺被吓得浑身发软,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同样逃窜的百姓撞到后背,瞬间往前栽倒,跪在了地上。
老狗哈哈大笑,他本想来点硬的,没想到这姑娘如此识相。
老狗大步上前,准备说些狠话,但他突然发现,这姑娘的眼神虚焦了。她的目光和注意力,似乎没有放在他的身上,而落在他身后的高处。
身后高处?
那里有什么?
老狗持刀回头,整个人惊愕当场。
他看见一位女子,不,应该说是“女仙人”漂浮在半空。
高处不胜寒,女仙人衣裙猎猎,周身的光线微微扭曲,强大的气场既放肆,又收敛,犹如一座山岳,压在京城上空。
但这些都不重要,或者说,和她的样貌比起来。没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