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墨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阿升,回家。”
何大少爷如是吩咐道。
阿升明显愣了一下,道:“哦,好少爷。”
何书墨瞧出了他的诧异,于是说:“怎么,以为我会去李府?”
阿升尴尬地笑了笑,不敢说话。
最近他家少爷确实很少回家,要么留宿李府,要么留宿林府,偶尔还会去林霜院长的宅院逛一下。
何书墨拍了拍手,道:“今天真回家,快过年了,不好往外跑。”
“好的少爷,少爷想好今年怎么过了吗?”
“呃……”
何书墨一时语塞。
老实说,他还没完全想好。除了皇宫,湘宝的书院、依宝的李府,棠宝的谢府,包括老天师和薇薇的潜龙观……
这么多地方要去,他的时间恐怕必须得压缩到极致,才能兼顾过来。
“先回府吧,今天有些累了。明天再想。”
“是,少爷。”
……
淮湖诗会的当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丞相府中。
赵世材、花子牧坐立难安。
他们对面,大楚文官的顶点,当朝丞相魏淳漠然无声,整个人就像一块死掉的石头,一动不动。
作为魏党忠臣,花子牧给赵世材使了一个眼色。
赵世材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老,老师,依学生浅见,咱们的局面还没到满盘皆输的地步。那冯启虽然确实投靠了妖妃,并且配合申、冯二女算计了咱们。但是,今晚何书墨那边也不太平。他在诗会上面,与勋贵子弟光明正大起了冲突。估计得罪了不少人。等今夜过去,明天天色一亮,学生立马动身,前往各家勋贵府上进行游说。借着这股东风,学生定能拉拢到不少勋贵的支持。”
花子牧见赵世材说完,魏淳仍不表态,索性同样站起身来。
“丞相,末将愿与赵大人同去。末将平常虽然不善交际,但在京城武者圈中,确有一些名气和口碑。”
“你们还是不懂啊……”
魏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你们真以为,何书墨是因为冒失,所以才得罪那些勋贵公子的吗?”
“这……老师,难不成他是故意的?可故意得罪勋贵,对他何书墨而言,能有什么好处呢?”
“对他自己当然没什么好处。但如果把他和妖妃放在一起分析,他得罪勋贵,唱白脸。妖妃安抚勋贵,唱红脸。一来一回,何书墨虽然成了众矢之的,但妖妃通过安抚军事贵族,加上指派枢密院新官,可是赚足了人心。此人对妖妃,当真是忠心不二,连这种脏活都愿意做。”
魏淳仰头,呼出一口浊气,徐徐感叹。
末了,他扶着桌面,站起身来,幽幽道:“妖妃仍然是那个妖妃,与我们半斤八两。但何书墨的出现,却是改变京城天平的那棵稻草。他很轻,但也很重。妖妃若没有此人,绝不可能这么轻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只可惜,此人投效妖妃名下,没有先来找老夫。”
赵世材和花子牧谁也没有说话,默默看着魏淳迈步,走出了相府书房。
赵世材看老师越走越远,终于追了出去,急道:“老师,老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出去散心。”
“可是老师,我们魏党要怎么办?我们明天要如何应对勋贵的倒戈,还有师兄弟的质疑和议论?”
魏淳徐徐停下脚步,半侧身子,用一只独眸盯着赵世材。
“世材啊,你记住,本相与妖妃,不过都是陛下的臣子。我们只是做大了的臣子而已。当年,京城的五姓之势,犹胜现在。可后面,云庐书院因此创立,五姓由盛转衰,直至妖妃入主京城。”
赵世材在政治方面,不过是个半桶水。
但他有个优点,就是好问,且听劝。
“老师,学生不明白。”
魏淳叹了口气,道:“不管是新朝还是旧朝,我们的陛下啊,总是会需要一位丞相。但是古往今来,没有一位明君能够容忍后宫干政。天不早了,你和花将军今日辛苦了。回去睡觉吧。”
“老师也早点休息。”
赵世材深深鞠躬,恭送楚相离开。
花子牧跟在赵侍郎身后,打听道:“赵大人,丞相最后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世材心情好了一些,道:“老师的意思很简单。等。”
“等?等谁?”
“等陛下修成苏醒,或者,新君荣归京城。”赵世材说到这里,有些得意地哼哼道:“妖妃毕竟只是妖妃,一介女子而已,终归得位不正,只要我们楚国龙位有属,她现在坐的凤椅,自然得拱手让出。”
花子牧听着赵世材的观点,心中涌现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觉得,以妖妃的能力,多半会想到楚帝归来一这层,如果真到那个时候,她会怎么办?
总不可能束手就擒吧……
想到这里,花子牧突然能够理解,楚帝为什么放着丞相不用,非要请一位五姓女子帮忙代政了。
正是因为女子当政,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不得人心。所以楚帝才会放心把权力交给她。
哪怕妖妃真斗倒了丞相,可只要项氏一族再出明君,从妖妃手中夺回朝政,简直轻而易举。
……
魏淳的马车低调驶入楚淮巷。
这位大楚丞相一身便衣,犹如寻常客人那般,踏入临江楼的大门。
临江楼的老嬷嬷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何况这么些年,她与魏淳已然极其熟悉。
魏淳一来,嬷嬷便放下面前的旁人,一脸媚笑迎了上去。
“哎呦,魏老爷来啦。我们月兰这个月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你来找她呢。快快,带老爷上楼。”
“最近事忙,有段时间没过来了。月兰生活还好吧?”
“好着呐,就是……”老嬷嬷面色稍微有点尴尬,道:“就是,您知道的,这丫头不留客人过夜,这久而久之,就没什么愿意找她了。”
“不是坏事。”魏淳上楼,笑道:“她若缺银子,完不成楼内的要求,嬷嬷只管和我提起便是。”
老嬷嬷跟在他身后,陪笑道:“哪能啊。我们这行,可没有什么都不干,巧立名目,伸手问男人要银子的规矩。月兰,月兰?魏老爷来啦。”
月兰一阵小跑,推门看见魏淳,不由得眉开眼笑。
“魏老爷。”
“嗯,进去说话吧。”
屋内。
魏淳坐在他老位置上。
月兰则颇有默契地煮水,泡茶……
“老爷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今日不听曲了,随便聊聊天吧。”
“哦,对了,老爷。今日有件趣事。”
“什么?”
“隔壁浦园饭庄的淮湖诗会上,一下冒出了许多顶好的诗词。有个叫何书墨的公子,他写了六首诗,正正好好进了诗会的前六席。一人胜过全场,一诗压得百诗不抬头,而这样的诗词足足有六首!当真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月兰说起何书墨的时候,整个人从上而下透露出崇拜的神气。
“何书墨吗?”魏淳自嘲地笑了笑。
“老爷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