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二楼那个男人。这个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欧式的水晶灯，大厅的侧面悬挂的则是香岛第一任治安官督查长查理士·梅理的肖像画，水晶灯开着，在晨光里将鎏金画框照耀得熠熠生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着水晶灯和画框的光晕，仿佛伦敦下过雨的街道。
即便是很现代的建筑，但这里却残留着西方的印记。
治安官们站在大厅两侧，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枪。这些人在他的周围站得笔直，那姿势不是尊敬，而是蓄势待发，是猎狗在围猎。只等着主人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撕咬住他的躯体。
林怀恩笑了笑，笑容很浅，像是在电影院，看一场不太精彩的独角戏，“看来陈督查长对我有很多不满……”他耸了耸肩膀，动作随意，像是在自家客厅和朋友聊天，“真不知道为什么。”
陈凡安扶着栏杆的手又紧了紧。青筋更明显了，像是盘踞在手背上的青色小蛇，“你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火药的呛味，“你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林怀恩摇头，“我确实不知道。”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诚恳，仿佛他还真是曾经那个纯真的少年，虽然他认为自己依旧还是，但似乎没有人还觉得他是。
也许人看自己就像是照镜子，总会潜意识的美化自己。
陈凡安盯着他，很久，他虚起眼睛。那眼神变了，变得危险，变得锋利，像是在研究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想把它看穿，想找到它的弱点，想一刀捅进去。
“那……我希望能和林先生好好聊聊。”陈凡安冷笑着挑衅，“不知道尊敬的林董事长，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当然。”林怀恩微笑，他瞥了眼从陈凡安背后房间里出来的黎见月。
黎见月的手上还耻辱性的被铐着手铐，她大概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停住了脚步，惊讶的看了看陈凡安，又看了看他。
他收回了视线，环顾了大厅一圈，环顾了一圈围绕着他密密麻麻装备精良的猎狗，继续看向陈凡安，冰冷的笑着问：“就在这里？”
陈凡安也环顾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是无所谓。反正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怀恩身上，“我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无愧上面的徽章，和身上的警服。就是不知道，林董事长是不是不可告人的隐私太多，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话？如果不敢的话，我们可以去审讯室安安静静地聊聊。我保证.....”他的嘲讽的笑容更深了，“没有人能偷听到。”
林怀恩笑着回答，笑容温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出来，像是对方真的只是好意，“恰好，我跟陈督查长一样。向来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不敢跟别人说的。”
陈凡安仿佛听到了极为好笑的冷笑话，捧腹“呵呵”大笑了一阵，随后问道：“真的吗？”
“真的。”他微笑着点头。
陈凡安缄默了几秒，居高临下，就像是端坐在审判台上的审判官，他开口，声音肃穆而威严，仿似审判官在宣读判决书，“所以......乔纳森大审判长，是你利用超能力杀的吗？”
“是的。”林怀恩平静的点头。
寂静的大厅顿时波涛汹涌，哗然的声响如同暴起的潮水，在人群中涌起，那些沉默如雕塑的治安官们愈发的愤怒，每个人都握紧了插在腰间的枪，如同猎犬亮出了獠牙。
陈凡安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林怀恩会回答的如此直截了当。他抓着栏杆的手，皮肤都红了，那是用力过猛的红，是血液涌向皮肤的红，是极端愤怒的红。那种红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燃烧。
“你......”陈凡安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气来，狰狞的俯瞰着林怀恩，压抑着沸腾的怒气，从牙齿缝隙中挤出了荒谬的质问，“你.....怎么能这么嚣张？”
林怀恩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只紧紧攥着栏杆、青筋暴起的手。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愤怒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杀掉那些“该杀的人”，总会有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成分，叫做“不理解”。
不理解他为什么可以杀人。
不理解他为什么可以不受惩罚。
不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可以这样运转。
他们总是问同样的问题：“你怎么能这样做？你在破坏规则！”
他们总是忘了一个事实，或者说完全被规训成了NPC。仿佛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那些制定规则的人，就是这个世界超越规则的神。他们掌控着规则，高高在上，凡人总是难以触碰的到，所以以为规则就是一切。
但实际上，的确有人凌驾于规则之上，又或者说，那些人其实就是规则本身。
他继续开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念今天的早茶菜单，“不止是曾经的乔纳森大审判长。”他顿了顿，“还有主持我三个案件的审判长，杜文骏。杨佩兰。钟立珅。以及三个外籍终生大审判长——Nicholas Phillips、Roberto Alexandre、Vieira RIBEIRO。”他抬头看着陈凡安，“他们都在昨天夜里死了。”
陈凡安的身体晃了一下。这话语彷如飓风，将他吹得东倒西歪，无法在风中立足。
林怀恩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你们现在还没有接到报案吗？”他恍然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个表情很自然，像是他真的只是刚刚想到这一点，“哦，应该不会接到任何报案。”他笑了笑，“因为他们都会归结为死于意外，你连尸体都看不到。”
陈凡安的身体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的，是生气，是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开始发抖的那种颤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有一团火在他身体里烧，烧得他快要爆炸，烧得他快要四分五裂。他猛的一拍栏杆，那声音很大，“砰”的一声，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陈凡安的手伸向腰间。
拔枪。
那动作很快，很熟练，应该是练过无数遍。枪口对准了楼下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人。
“林怀恩——！”
陈凡安的声音在空气中抖动，但那抖动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纯粹的、燃烧的、快要把他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你这是在向我们整个治安系统宣战！”
看到陈凡安拔枪，大厅里其他的治安官也动了。几十、上百只手同时伸向腰间。无数把枪同时举起，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了他。
林怀恩站在那些枪口的包围中，缓缓抬起双手，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举手回答问题。
“不，不，不......”他笑着说，“陈督查长误会了。”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握枪的手上扫过，仿佛扫过围猎猎狗危险闪亮的獠牙。
“我不是向在座的各位宣战。”他停顿了一下，“而是向那些高高在上、操纵世间一切的......”他微微扬起下巴，骄傲的说道，“.....众神，在宣战。”
陈凡安愣住了。看着楼下的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一种很深的茫然，仿佛在听另一种语言。
“似乎陈督查长不太明白......”林怀恩高举着双手，脸上仍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你们……还不配我宣战……”
他举起的右手，轻轻一握，如同亮出手印。
金属扭曲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尖锐，很刺耳，像是有人在用砂轮打磨钢铁，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那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让人的牙齿发酸，让人的头皮发麻。
治安官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枪。枪管在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握住的麻花，一点一点，一圈一圈，拧成诡异的角度。那些金属发出痛苦的呻吟，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尖叫。
有人甚至感觉到手中的枪在发烫。那种烫不是普通的烫，是从内部涌出来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枪膛里燃烧，像是那些扭曲的金属在摩擦生热。他们本能地松开手，把枪扔在地上。
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上百把把扭曲的枪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一堆废弃的金属雕塑。那些枪管弯成了诡异的弧度，有的甚至打了结，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拧成这样。
所有人都惊恐的向后退，原本拥挤的大厅一下变得空旷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圆，而林怀恩就是那个孤独的圆形。
至于还在二楼的陈凡安，他就像是圆之外另外的一个正对着他的点。而且陈凡安手中的那把配枪没有变形。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颤抖着。
林怀恩凝视着他，眼神很缓和，像是在看一只撞在玻璃上的飞蛾。那只飞蛾拼命地飞，拼命地撞，以为能撞破玻璃，以为能飞到光里去。但它不知道，那玻璃是撞不破的。
“我要杀掉你们全部的人，易如反掌。”他尽量温柔的说话，不让自己暴露出嗜血的气息，“昨天夜里只是处理掉十几个人，我已经很克制了。”
陈凡安的手在颤抖。那颤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最后传遍全身。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像一片在风里摇晃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落。
“想要对付我，你唯一的选择，是求助于内陆特别机动队......”林怀恩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来自地狱的恶魔，“不知道......为什么陈督查长没有这么做呢？是不敢呢？还是不愿意呢？”
“我......”陈凡安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卡住了，像是回答问题时忘记了背诵过的正确答案。
林怀恩看着他，“你回答啊，陈督查长？”
陈凡安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他笑着说，“因为你知道。我杀了人，但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杀的人。”他说，“或者说，是东方众神想杀的人。因此你向东方众神祈祷，毫无意义。”
站在周围的治安官们面面相觑，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