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个人都像方影一样,模拟器都不说了,就单说亢龙有悔,不是谁都可以重来一次,吃下那粒后悔药的,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人生无悔,只有一次,错了便是错了,再没有悔改的机会。
于是方影只能幽幽叹息一声,道:“还有什么遗愿吗?要不要我帮你报仇?还是说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
让白灵修落到这个下场的,其实很难说是什么东西,是白骨法脉吗?是海外战场么?是当初那个蒙骗他的同伴,是利用他最后善良,毁掉他最后信任和希望的教派成员?还是曾经,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方影也不好说,只能说,有机会帮白灵修找到那个害他断手断脚的教派成员,帮他报下这一仇。
但白灵修只是摇头,面色竟然出奇的平和:“其实我和那人,没有什么仇怨,我们彼此立场不同,我杀了那么多人,她要杀我,理所应当......至于遗言,我早已写过遗书,如果方大哥愿意,请帮我转交我的父母——这样的我,应该很让他们失望吧,我也没有什么颜面亲自面对他们了......”
白灵修谈起父母,声音里终于出现一丝哽咽,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挤出笑颜:
“不过总算是可以轻松的睡个大觉了呢,他们以前总是叫我早起锻炼,我想睡个懒觉都难,在海外战场这些日子我也总睡不好,那些人总在我梦里徘徊......这下,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呢......”
方影沉默的听着,他和白灵修在那趟列车上聊过两次,自然知道他家里对他的教育是很严苛的,在成为异能者之后更是如此,将整个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对他要求极为严格——也就白灵修这老实孩子这么听话了,换一个稍微叛逆点的,早成魔丸了。
“咳咳!”
白灵修说着,突然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竟然是骨头碎渣,他的目光也似一下黯淡了许多,一把抓住了方影的手腕:
“方大哥,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方影沉声道。
白灵修半撑着身子,死死看着方影的眼睛:
“那一次......那一次你能赢我吗?”
白灵修问的没头没尾,方影却是一下明白他的意思,犹豫了片刻,缓缓点头——那一次决赛,他确实能赢白灵修。
一直都能赢,哪怕不靠关系户的手段。
白灵修看着方影点头,眼里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下来,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丝弧度:
“啊......那太好了......”
他总算,输的不冤。
方影看着白灵修的身体中,最后一丝生机消散,全身也开始骨质化,变得越来越僵硬——他死了。
被这个海外战场活生生逼死了。
方影心情沉重,说不上什么感觉——他和白灵修的交情,说深其实也不深吧,几面之缘,说浅,好像也没那么浅。
勉强,也能算是朋友,看到他死,即使知道这是模拟,知道下一次,自己有机会改变他的命运,但心里还是莫名不是滋味。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改变一个白灵修的命运容易,但想改变这个世界,就太难太难了。
......
方影从任务委托厅那边拿到了白灵修的遗书,没有拆开看。
至于白灵修的尸骨,说起来也是好笑,他刚死没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要回收白灵修的尸体——特么的不是军部,而是白骨法脉!
说是白灵修生前签订了协议,白骨法脉有权回收。
然后不出意外的被正在郁郁的方影骂了出去——特么的这些大法脉是真不当人啊!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这个世界哪个组织都不太当人,就算白骨法脉不来,也有军部的人来,毕竟不论怎么说,这是一具异能者的尸体,而且还是个死后异化的尸体,具备很高的研究价值,总不可能真的把他下地安葬吧?
那哪怕是A级大佬都没几个能享受这种待遇——灵国古代,盗墓贼还是很猖獗的,毕竟那些异能者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威慑力?他们的墓葬里,别的东西或许没什么,就他们的尸体最值钱!完全可以挖出来重新利用,制作一些什么神兵利器,奇门法宝的。
至于到了现代,盗墓贼这个行当却是萎靡了很多——无他,灵国会自己回收异能者尸体,听说也是和合众国学的,那边的异能者,乃至普通人尸体回收行业非常发达,风气也吹来了灵国,不过灵国基本都是官方组织来收,相对来讲还算正规一些,合众国那边的市场发展虽然早,却较为无序和混乱,因为收尸的组织太多了,买家也很多,放合众国,白灵修的尸体回收估计会引发两个帮派火并。
“一个比烂的世界......”
方影最后没有让任何人回收白灵修的尸体,而是自己将他的尸骨烧化,化作骨灰,装进盒子里,准备带回去给他的父母——或许白灵修的父母对他很严格,但既然白灵修都没有因此怨恨过他的父母,方影又有什么资格好说的呢?
一同回国的,还有风朗和庄恒,伊芦和他姐姐佩特拉则被留在了伊查,作为难得懂特克人文明,还学会了灵国话(风朗之前闲的无聊时会教他两句)的土著,伊芦的作用其实很大,最适合在这里发挥,协助灵国在这里的驻军继续开发遗迹。
——虽然这片遗迹经过协商,已经全面让渡给南联盟了,但因为云中君的强势,所以灵国还是有一定参与开发权的。而伊芦作为方影,云君弟子的代言人,起码安全上不用太过担心。
“我帮不了你们太多。”方影坦言道,他能从鼠王手下救下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他回国,依然有很多事情,不可能再带着他们,等着他们适应国内的生活,他也不需要什么仆人,与其这样,不如将他们留在这里,还能帮自己探索一下遗迹——方影总觉得,这个遗迹或许还有一些未探明的东西,不止是羽文,还有特克文明的神祇们,如果能挖掘出更多的信息,对方影未来,或者下一次的模拟应该也会有很大帮助。
伊芦也很明白方影的想法,没有给方影添麻烦的意思,他和佩特拉对着方影深深跪下伏首,感谢他的数次救命之恩,称以后一定会报答他的恩情——方影没太在意的笑了笑,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伊芦帮忙呢?伊芦就算再聪明,也只有六岁而已,而且身份受限,除了遗迹相关的事,很难再去做什么。而就算是这个遗迹,方影其实也不算特别在意,下的一步闲棋而已,甚至于说,闲棋都不算。
方影又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棋手,他救下伊芦姐弟纯是发善心,并不求什么回报,就像他想救下遗迹里的土著,想救下临江省八千万人一样,真的能有谁回报给他什么吗?
没有。甚至连知道都不会有人知道。
最多也就是模拟结算时给他记下一笔功绩罢了,而像伊芦姐弟这样的小人物,则是连记都不会记。
“但只要能让我开心就足够了。”
很多时候方影做好事都是随性而为,没有什么太多的计划和谋算,说他是热血一上头拍脑门也行,说他是同情心泛滥的傻子也行,就像是在路边看到有人掉了个钱包,有的人会视而不见,直接走过去,有的人会选择捡起来自己收着,有的人会捡起来追上那人把钱包还回去......方影就是那最后一种,如果那人收了钱包还要给他报酬的话,他还能大义凛然的说一句助人为乐举手之劳而已不需要回报然后转身就走。
说白了,就是自我满足,感觉自己是个好人,心情变好,觉得自己很棒,这就是方影的报酬。
像现在看着伊芦姐弟两能平平安安生活下去,方影心里就觉得舒服了很多——他也希望自己能和姐姐,和他喜欢的家人朋友们这样子平安喜乐的生活在这世界上。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啊......”
方影摇头失笑,因为白灵修的死郁郁了一些的心情好转了一些,转身和风朗庄恒踏上了回国的船——云中君又说有点事要忙让他自己回国了,啧,喜怒无常,变幻莫测的女人。
“姐姐她们那里,好像也有很大变化。”
在遗迹里影域其实也是可以通信的,但是会有很大延迟,方影也只是偶尔看看,报一下平安,看看她们最近的情况如何,至于自己这边的情况,则没有说太多,怕她们担心。
“还有晚晴,也快一个月了吧,怎么还没消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想起苏晚晴,方影心中也是微微提起了心,若非同心的连接一直都在,甚至能感觉到异能强度还在缓缓上涨的话,方影是真要担心起来了,不过既然同心没问题,那苏晚晴应该也没问题,估计是还在蛰伏中。
总之,先回国吧!
“还是国内好啊......”
躺在甲板上,方影悠悠的晒着太阳,心情渐渐平缓下来——他觉得,自己这次模拟应该能活很久很久,指不定能寿终正寝呢!
......
伊查。
方影离开后不久。
伊芦和佩特拉回到了给他们安排好的房子里,因为方影的关系,他们的待遇很不错,这栋房子是在富人区的独栋别墅,还配备了许多仆人侍奉。
佩特拉是有点不太适应,显得有些内向,她最近的任务是学习灵国语和南联盟语——伊查国没有自己的语言,作为南联盟的殖民地,它的官方语言就是南联盟语。
伊芦算是佩特拉的导师,他非常耐心且细致,不过每天教的时间不多,他的任务还是有点繁重的,第一步就是编写祭祀之书的灵国语翻译版,并同时编写翻译词典,老实讲,将这活交给他一个人的确是有点难为人了,所以灵国也给他配备了好几个助手。
这几个老学究围着伊芦这个小孩的场面是有点滑稽的,但每个人都很严肃认真——他们尊重智慧,伊芦的年纪虽小,但他展现出来的智慧还要比很多成年人更高,高得多!
“伊芦先生,我这块地方还有些不太明白的,能再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今天的工作时间快要结束散场时,一个老妪模样的人恭敬道,伊芦当然毫不犹豫的点头了:
“当然可以,非常乐意为您解答,杨女士!”
于是两人在下班后留了下来,共同探讨着对一个特克文字的翻译点,以及其与羽文的联系——
“伊芦先生,在特克文明中,似乎还存在着一位比【黑豹神】更伟大的神祇,祂身形如大蛇,浑身披覆着艳丽的羽毛,执掌着大风与晨星,发明了书籍,启迪了智慧,建立了法律,书写了羽文......”
老妪的声音渐渐幽深起来,一种莫名的氛围悄然弥散,在她怀中,干枯的手缓缓握住一柄尖刀:
“您的智慧实在是令人惊叹,让人不禁怀疑,您是否收到了祂的宠爱......”
老妪的身体离伊芦越来越近,摇晃的灯火将她的影子吹得扭曲摇曳,覆盖在正埋首书籍的伊芦身上:
“但您的智慧,似乎用错了地方——”
飒!
尖刀向前,狠狠扎向伊芦的心脏——
“我的智慧,一直用在该用的地方。”
一层风似的薄膜,将那柄轻易尖刀挡住,在老妪骇然的眼神中,伊芦小小的身体缓缓转过来,眼神中,竟闪耀出如同晨星一般的光芒: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大,更需要蛰伏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