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一楼，餐桌旁，刚刚抵达伦敦的朱利安正端着杯热气腾腾的伯爵红茶，神情少见地带着丝挫败。
想着许久未和林介等人相见，他放弃了便捷的跨国邮政，亲自搭乘列车穿越英吉利海峡来到了伦敦。
“这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不讲逻辑的文字体系。”
朱利安将那本破旧笔记推到林介面前。
“没有词根变形，没有时态的变化，更不存在印欧语系里常见的阴阳性分类。”朱利安习惯性地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更不可思议的是，【书记官的莎草纸】竟然对它毫无反应，你敢相信吗？”
林介靠在椅背上，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银币。
威廉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默默地擦拭着枪管，自从他回到伦敦后，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老样子。
“所以，你怀疑这是我家乡的某种加密文字？”林介的语气很平淡，他对于所谓的古老秘术也没有太多了解。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朱利安身体前倾，眼神紧紧盯着林介，“走私贩说这是从大清国弄出来的炼丹秘卷。你看看这些……”
朱利安翻开笔记的中间一页，指着夹杂在方块字间的奇怪符号。
“这些看起来像是拉丁字母，但它们的拼写方式根本无法发音。我尝试用古代占星术的密码表、甚至共济会的图灵密码去套用，全都不对。如果这不是某种失传的高阶神秘学语言，那就只能是你家乡某个偏远地区的土语了。”
林介停止了转动银币的动作。
他在朱利安期待的目光中，身体前倾，将那本羊皮笔记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低头，漫不经心地扫向朱利安刚才翻开的那一页。
下一秒。
林介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下。
耳边马车碾过积水的辘辘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朱利安平缓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被屏蔽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纸页上。
那些用粗劣的羽毛笔蘸着某种不知名墨水写下的字符，确实不是什么高深的拉丁文，也不是清代馆阁体或满文。
那是简体中文。
而且，还夹杂着几个大写的汉语拼音。
“Wocao，这边的黑面包简直能砸死狗，今天吃了一口，差点把我的后槽牙给崩掉。好想吃我妈包的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多放点醋。”
这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书写者当时的心情非常烦躁。
但在林介的眼中，这几行看似粗俗的抱怨，却比异常生物名录上最危险的UMA还要令人震撼。
一股强烈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在这个阴冷、潮湿、充满煤烟味和怪物的1890年。
在这个只有杀戮、怪物和利益的维多利亚时代。
他看到了“wocao”。他看到了“饺子”。
难以言喻的巨大荒谬感和被击中灵魂的震颤感，同时在他的胸腔里翻滚。
“林？你看懂了吗？”朱利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林介身体的紧绷。
林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控制住情绪。
“看出了一点端倪。”他合上了笔记，将手轻轻覆盖在封面上。“但让你失望了，朱利安。这可不是什么蕴含着超自然力量的炼丹秘卷。”
“那是什么？”朱利安有些不甘心地追问。
“这是一种偏门的本地方言土话。”林介毫不犹豫地编造着谎言，“它主要流行在南方沿海的一些封闭渔村里。这些像拉丁字母一样的符号，是他们用来标记发音的土办法。因为没有官方的文字系统，所以他们用这种粗劣的方式来记录日常。”
“所以，这只是一本普通的日记？”朱利安靠回椅背，难掩眼中的失望，“真见鬼，黑市里那些走私贩的嘴里果然没有一句真话。不过，为什么连【书记官的莎草纸】都无法转译它？”
“因为莎草纸的解密是基于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拥有严密语法体系的文明语言。”林介面不改色地抛出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论，“这种渔村土语可能只是几百个人为了躲避收税官而发明的黑话，它根本没有形成真正的文字概念，莎草纸自然无法识别它。”
朱利安叹了口气，虽然有些遗憾，但林介的解释倒也说得通。
“我需要花点时间，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慢慢破解它。”林介将笔记拿在手里，不动声色地下了逐客令，“里面的某些拼写习惯我也很多年没见过了，翻译起来会很费劲。”
他转头看向坐在壁炉旁的威廉，以及刚从地下实验室走出来的伊芙琳。
“伊芙琳，你昨天不是抱怨需要采购一批材料吗？威廉对伦敦的黑市更熟悉。你们三个一起去一趟苏豪区吧。正好让你见识一下伦敦的集市，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吧。”
伊芙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了一眼外面的阴雨天，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但威廉却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拿起雨伞和帽子，用行动做出了回应。
目送着三人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浓雾中，林介转身走上二楼。
他进入自己的独立书房，反手将门锁死。
然后，他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书房里陷入了昏暗，微弱灯光洒在羊皮笔记上。
林介坐进高背皮椅里，任由自己那向来稳如磐石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的纹路。
他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孤魂野鬼。
在这个被蒸汽机和怪物充斥的时代，曾经有一个和他一样，知道拼音，会用中文抱怨生活的同类。
林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滚的巨浪。
随后他翻开了笔记的第一页。
时间记录在最上方：1842年，9月。
距离现在的1890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
“我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也许明天我就会像其他的猪仔一样，累死在矿洞里，或者染了病被监工直接扔进荒野里喂狼。我叫李（名字被划掉了一半）。”
“最后的记忆，是在市医院的缴费窗口前。我妹妹还等着这笔钱做移植，当时头顶的白炽灯一直在闪，接着是一大片红雾从安全通道的门缝里涌出来。我只是推开门走错了一步……”
文字到这里变得扭曲而用力，墨水深深地洇透了羊皮纸，透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我人不见了，那笔钱在哪？医院会给她做手术吗？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该有多害怕？”
“我不能死，无论如何我得活下去，我要回家。”
看着这段浸透了血泪的文字，林介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红雾？”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意外。
日记的作者在最初的几个月里，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
他不像林介那样懂英文，没有合法的身份。
在视人命如草芥的十九世纪中叶，他作为一个美洲大陆的华裔劳工，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在暗无天日的劳工营里，每天长达十八个小时的重体力开掘，换来的只有发霉发酸的黑面包和布满寄生虫的脏水。
身边的同乡因为疫病和劳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随意掩埋在异国他乡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