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天色尚未完全黯淡下来,皇城内便挂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盏。
暖黄色的光晕映照着宫内的红墙金瓦,从远处看去便好似一片灯的海洋。
不过皇城虽大,真正有人迹的地方却不多,值夜的宫女们手持灯盏,大多都活跃在御书房一带。
当今太后把持朝政近十年,至今仍颇为勤政,宫内御书房的灯火时常能亮到深夜时分。
这位被不少人私下里诟病为毒凤的娘娘虽有篡逆之嫌,可其功绩却是谁也无法否定的。
即便是朝堂上最苛刻的御史言官,在评判时也不得不承认朝廷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光景,七分在天,还有三分独功于太后。
不过今夜的御书房却不只夜绛珠一人,一辆二马并驱的奢华车辇从宫外驶来,顺势就停靠在了离御书房不远的辇道上。
御书房地下铺设有取暖用的地龙,内部的装饰不算多,仅有一条长案,一副八宝架,以及几副装饰用的桌椅。
房间内外用嵌玉八宝屏风隔开,透过从屋顶垂下的琉璃盏,只能看见其内一坐一站两道身影。
夜绛珠此时正坐在案牍后,身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织翟诃子裙,外罩大红袖衫,半透明的袖衫下,可见白如羊脂的香肩玉臂以及胸前雪腻饱满的丰腴。
得益于常年养尊处优,太后娘娘的身段不可避免的有些丰盈。
她只是简单坐下,甚至并未刻意凸显什么,两瓣香臀便在小塌上摊出了倒心形的肥软轮廓,两只肉乎乎的脚儿更是白里透红,此时正微微蜷缩着,露出了十根珍珠白豆似的雪趾。
相较于身段,夜绛珠的容貌瞧着还要更加明艳,墨黑色的长发盘成了端庄的随云髻,其上斜插着一根金红色的华美珠钗,鹅蛋脸国色生香,虽没给人太强烈的攻击性,可身上那股自然流露的雍容气度却叫常人连简单的直视都无法做到。
相较于她,屏风外站着的蟒袍女子姿容同样不逊分毫。
其身着一袭修身的银白蟒袍,头束玉冠,身段修长大气,但又在腰下画出了颇为丰盈的弧度,整个人瞧上去同样贵气十足。
只是相较于夜绛珠,女子的气质明显要更凌冽些,朱唇不点而赤,眉宇间的威严也更重。
姬钰虎在京城大乱的那夜后便顺势接下了京城禁军的指挥权,同时还借着男人的威势,打散收编了玉台山上的皇陵卫残部。
可以说倘若没有男人,如今手握夜鳞司和京城禁军的姬钰虎已然有了篡位登基、成为千古第二位女帝的资本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倘若没有男人,她也到不了今天。
火道中地龙滚滚,可御书房中的气氛却有些压抑,仿佛双方都在刻意压制着什么,才没彻底点燃那根引线。
天南的消息早早便传回京城了。
在燕王姬舜也确认身死后,整座中原便算初步稳定了下来,剩下的威胁只在北方。
可朝廷如今坐拥一位货真价实的陆地神仙,无论怎么看,将来北上一统、完成中原历代帝王千古未就的大业似乎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到了这个关口,姬钰虎和夜绛珠这对名义上的娘俩也几乎到了撕破脸皮的时候。
夜绛珠为这座中原兢兢业业了近十年,她原本其实是不大在乎手中的权势。
可人总是会变的,特别是发现自己辛苦十年却只是为旁人做嫁衣,而她曾经视为己出的那对姐弟还各怀鬼胎时,夜绛珠突然就觉得有些累了。
她其实没有太生气,只是觉得没有一个人念她的好,所以才觉得好累好累,心里就像是死了一样。
那段时间她经常一个人晚上在御书房里发疯,把东西摔的到处都是,然后又把它们一个个捡回来,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全程都是面无表情,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夜绛珠终究是没有疯,但她却发现女人终究是要找一个男人的。
有了男人你才不会轻易挨别人欺负,然后你还得有个儿子,这样就不用担心辛苦半辈子却是给别人做嫁衣了。
或许有的女人可以厉害到不需要男人,但她原来是不行的。
还是想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委屈的时候可以跟他说,甚至是小女儿般的向他告状。
有了男人后夜绛珠才发觉自己以前实在太傻了,所以她再也不会那么傻了。
她现在之所以还会当这个太后,只是因为她现在重新有了个家。
她现在是一个人的媳妇,那再辛苦就也无所谓了,她是在给那个小男人积攒家业,他不要她就要留给他们未来的儿子,除此之外任何人想要她都不会给。
所以夜绛珠此时再看姬钰虎,眼底就只剩无情的讥诮了。
女子有时候最大度,她喜欢你的时候即便你做了再大的错事她也只会想着挽回。
可一旦你真正伤透了她,或者她终于不再喜欢你了,那这份情感又会变成蚀骨的恨。
姬钰虎知道对方如今不待见自己,她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歉意的。
但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不再可以挽回了,就像碎掉的镜子粘合的再好也无法恢复如初一样。
而且夜绛珠现在也不需要再修补她们之间的裂痕了,她心里的位置已经被新的人给填满了。
姬钰虎已经拥有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她的权势甚至比当初还要重,可她心里却没那么高兴。
最终,还是姬钰虎拱手一礼,率先打破了御书房中寂静如死的气氛:
“母后。”
夜绛珠已经听到了声音,但却连头也没抬,只是自顾自的批阅着手中的奏折。
那支金笔一刻不停的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声。
一直到姬钰虎不厌其烦的呼唤到第三声时,夜绛珠才没什么反应的抬起眼眸:
“本宫有些乏了,夜王殿下若是没什么紧要事宜,还是明日再来吧。”
女子说到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本宫可受不起夜王殿下这声母后,以后还是免了吧。”
姬钰虎并不意外对方冷淡的态度,只是从善如流的换了个称谓:
“太后,北方传来密报,称齐帝慕容月凰在燕京设立了一座祭天神坛,规模前所未有,同时其麾下有近二十万铁骑离开了燕京,如今正在整座北境范围内巡猎,似乎是在寻觅着什么。”
夜绛珠听到这,手中的金笔才终于搁置了下来,不过她脸上仍旧没有多少情绪,只是不咸不淡的回了句:
“知道了,本宫会传信边关令他们加强巡防。”
姬钰虎见对方似乎并未将此事太放在心上,不由得蹙起眉头,声音也加重了几分:
“太后,慕容月凰绝不是短视之人,如今中原的消息已经在整座天下间传的沸沸扬扬,剑雨华多次出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瞒过对方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慕容月凰不思对策也就罢了,还大兴土木、在燕京建立了一座前所未有祭天神坛,她甚至还主动放松了燕京的守备,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夜绛珠坐在屏风后耐心听完了姬钰虎的声音,中途也并未打断她,只在最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姬钰虎,你以为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与本宫说话靠的是什么?即便是本宫,提到他私下里的称谓也都是相公,你还当他是刚来京城那会不成,容得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太后!”
姬钰虎见对方不仅没有在乎她说的,反而揪住了她对男人的称谓,声音不由得更重了几分。
可夜绛珠的反应比她还大。
几乎是在姬钰虎出声的瞬间,这位母仪天下近十年、甚至被不少人称作毒凤的女子便猛然拍响了身前的案牍。
嘭——
“本宫是在问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靠的究竟是什么,即便他不是你的夫君,如今也是武圣人一般的存在,你称呼圣人也是这样的态度吗!”
女子忽如其来的怒火令姬钰虎都怔了一瞬,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可迎着女子那对冷冽至极的眼眸,她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是本王疏忽了,还望太后暂息雷霆之怒。”
可即便姬钰虎已经认错,夜绛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后才重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