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南凉道,宝瓶洲。
雪色中,数十辆二马并驱的车辇正如同心圆般停靠在离驿道不远的一处小坡上歇息。
这些车辇的车身皆涂以红漆,上面还描绘着形状奇诡的走兽飞禽,最中心的马车更是金漆红顶,奢贵到了极致。
同心圆内部的马车坐的明显都是贵人,而外部每一辆马车的周遭都有五六名披甲佩刀的青壮拱卫。
这些护卫不仅人人备马,其中甚至有背负弓弩的身影。
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北境,弩甲都是大禁之物。
北境在这方面的管束原本远不如中原严苛,但在慕容月凰登基称帝后,关于甲胄和弓弩的禁令却以极快的速度在整座北境的范畴内推广开来。
如今即便一些大的部族仍藏有数目不小的弩甲,也是绝计不敢轻易示人的,而这支队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披甲背弩,其背后之人在北境的地位可想而知。
一支在府城外戍守的轻骑其实早早便发现了这支队伍。
可在看清车队打出的旗号后,原本来势汹汹的斥候队伍态度却是发出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就连战马的蹄声都仿佛更轻灵了几分。
他们并不是忌惮这支队伍装备的精良,也不是在向北境某位权贵低头。
他们只是由衷的敬畏对方旗帜上的慕容二字罢了。
在北境,慕容早已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姓氏,那位威严又慈悲的女帝陛下赋予了它太多太多的意义。
不过慕容部的这支队伍也相当懂规矩。
他们虽享有特权,却也并未轻易着甲进城,只是在驿道旁的一处小坡上驻扎了下来,似是要短暂修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宝瓶洲的一位百户带着近五十足轻骑踏雪而来。
这位百户原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位气度威严的台吉,甚至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没想到他最终见到的却是一位年轻的那颜。
那位慕容部的年轻那颜有着火一般的长发,就像是神话中祸世的蛇妖。
他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眉宇间带着狼一般的孤傲,却又温厚如象。
他从那架金漆红顶的奢华车辇中步出,面带微笑的接见了百户察哈尔旗。
察哈尔旗一直到率众离开时脑袋都还有些晕乎乎的。
离开的路上,他想到自己曾在茶馆中听过的,那些怀才不遇的英雄们的事迹。
中原那些胸怀宽广的大汗都是这般。
他们有着比雄鹰都要锐利夭矫的眼眸,可以在最贫苦、最穷困的地方发掘出那些被埋没的、金子般的英雄们。
他们给予这些英雄财富、地位、女人,以及最重要的尊重,而后英雄们也将用他们的一生来回报这份恩情。
察哈尔旗记得那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他先前其实一直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见过那位慕容部的年轻那颜后,他忽然如沐春风又醍醐灌顶了。
察哈尔旗觉得他好似也成了书中那样的英雄。
即便他远没有那么困苦,但在这么一个连飞鸟都能冻毙的寒冬,一位来自慕容部的贵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这又何尝不是长生天给予他的恩赐呢?
察哈尔旗觉得他只差一个机会了。
他已在宝瓶洲当了近五年的百夫长,很快就要到卸甲的年纪了,从此那潮水般的兄弟和披甲的战马都将再与他无关。
可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冬天,一位要借道前往燕京的贵人就这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察哈尔旗按刀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心底甚至有些懊悔!
他方才表现的是不是有些不堪了?他不该那么急躁的!
他应该一步不停的率队压近,像个真正的英雄一般睥睨,即便对方是他得罪不起的贵族。
在中原人眼中这叫傲骨!
有了傲骨英雄才是英雄,不然你再厉害也得不到大汗的赏识。
察哈尔旗在见过那位年轻那颜后就不愿走远了。
他麾下的骑卒也没有一个有意见的,因为他们也看到了那面在半空中招展、如鲜血般猎猎作响的旗帜。
最重要的是,那上面镌刻着慕容二字!
就这样,百户察哈尔旗为了自己可能的前程,普通的骑卒们为了女帝陛下的荣光,这一支近五十人的队伍就这么停在了慕容部队伍的不远处,只留了两个斥候回城汇报消息。
慕容金颜站在不远处的半坡上眺望着这一幕。
这位年轻那颜相貌奇伟,还有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在雪色中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在半坡上眺望的时候神情淡然,俨然如同一位俯瞰自己疆域的年轻可汗。
在他身旁,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也如他一般遥遥眺望着。
在看见察哈尔旗在不远处戒备拱卫的动作后,山羊胡幕僚又看了身旁的慕容金颜一眼,这才小声笑道。
“这位察哈尔百户倒也是位趣人,少主打算收下他?”
听到这话,慕容金颜却是摇了摇头。
“先生慎言!”
“整座天下都是陛下的牧场,我与察哈尔百户同为陛下的子民,牛羊之间或许可做朋友,但焉有从属一说?”
“呵呵,少主所言极是。”
山羊胡幕僚听到这笑了笑,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越过察哈尔旗等人,极目远眺看向了远处有些朦胧的城池。
“因为祭祀一事,拜月教的那位老教主如今已重返王庭,甚至成了陛下的座上宾,可令胡某疑惑的是,南凉道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也就罢了,拜月教本身为何也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对此,慕容金颜只是语气平淡道。
“籍老教主二十年前便是拓跋王庭的国师,这等神仙人物又岂是我等可以轻易揣摩的?”
“拜月教不知情是好事,正巧我等刚好也要到燕京恭贺姑姑,倘若此事人尽皆知,这个人情说不定也轮不到我慕容部来做。”
山羊胡幕僚听到慕容金颜口中那声姑姑,笑了笑,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慕容金颜的这声姑姑无疑是有攀附之嫌的,毕竟要真依照血缘,如今整个慕容部与女帝陛下有关系的人都不多。
慕容金颜虽是慕容部的少主,却也最多称呼那位陛下一句族姑。
但女帝陛下想来是不会太过在乎这种小事的。
而慕容金颜无论去到哪里,只要这声姑姑出来,就是五大部的可汗听了,也不得不高看他三分。
这便是慕容月凰之于北境的地位。
那山羊胡幕僚习惯性的笑过后,却是又有意无意的说了句。
“拜月教如今的那位教主虽然声名不显,听说却也是位极瑰丽的女子……”
“籍老教主的徒弟,自然是世间第一流的人物。”
山羊胡幕僚身为慕容金颜的身边人,自然知道自己这位野心勃勃的少主对拜月教是有几分想法的,尤其是在拜月教那位老教主眼瞅着又要在王庭中重新起势后。
但他却聪明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提过一嘴后便与慕容金颜一同看向了远方的风雪,同时也默默等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