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外城,一座名为灵缘斋的布庄中。
灵缘斋虽是布庄,可做的最多的却是成衣生意,足有两层高的店面和巷子里数间充作仓库的院子即便放在偌大的燕京城也称得上豪奢了。
布庄内的装潢也是别具一格,与苦寒贫瘠的北境不同,灵缘斋内部挂着的是一条条取自中原的精美丝绸,就连店内的伙计都有不少中原面孔,后院里做成衣的师傅听说甚至是师承中原宫廷里的御用裁缝。
因此灵缘斋在燕京城的名声其实相当不俗,其内那位管账的胡姓东家更是城内不少贵人的座上宾。
不过此时这位比一般的豪门贵妇都更像豪门贵妇的女东家神情却是恭敬到了极点,不仅连坐都不敢坐,就是站着时腰肢都是微微躬着的。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账房柜台后坐着的那个年轻女子。
女子瞧着不过双十年华,眉眼不甚凌厉,也没什么威严可谈,只是透着股月华般的温润气息。
她端坐在柜台后,即便披着裘衣,柔若无骨又凹凸有致的身段也是显露无疑。
那详细到仿佛一掌可握的杨柳腰肢瞧着甚至让人有些揪心,怀疑是不是一阵风过去便能将这杨柳般的人儿折断,可女子腰下的两瓣浑圆瞧着又是那么的饱满,即便她并未凸显什么,依旧在屋中画出了一道沉甸甸的半圆弧度。
胡夫人自负姿容已经称得上不俗,这些年间城里也不是没有流着黄金血脉的贵人打过她的主意,这其中甚至有一位掌管都城三千骑卒的副都统。
可在这位年轻至极的女子面前,胡夫人却连一丝攀比嫉妒的心思都不敢有,不仅是因为双方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也不仅是因为她也实在没有什么能与女子攀比的。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只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子是慕容璃月。
虽然慕容这个姓氏听起来似乎是与那位口含天宪独断乾坤的陛下有些关系,可双方实际上却是没有什么牵连的。
胡夫人敬重的也只是慕容璃月这个人而已。
这个气质温婉,对任何人似乎都温柔的不像话的女子在跟剑雨华等人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刻意提起过自己,也从来没有展现过自己。
她就像一个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只会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你,你表现的时候她也会跟着股掌,即便她其实也知道你说的那个东西也不会说什么,只会在你说完后无声的笑笑,或许还会适时的表露出几分钦佩的神情。
慕容璃月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笑绝非自视甚高的嘲讽,只是因为她衷心的想笑笑,哪怕那能让你从中得到一丝的慰藉也是值得的。
这是个能跟所有人都闲聊起来的女子,无论你是皇亲贵胄还是下里巴人,甚至一个年老色衰的飘零乐伶都能从她这得到久违的慰藉。
胡夫人也知道女子其实是个难得的好人,可她对这位年轻的教主却还是敬畏多过爱戴。
因为随着拜月教那位老教主的隐退,拜月教这个在北境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老教派曾不止一次走上了分崩离析的道路,一直到慕容璃月上位,它才悬崖勒马回归正轨。
胡夫人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毫无疑问这与她的身份是并无太大关系的,胡夫人清楚教内那些长老们古怪的脾性。
那些天人境的老人们有的甚至是从武帝时期活到今日的老怪物,曾经有的还亲自参与过百年前南北两境的那一战。
是的,就是大乾的那位武帝,算算已经是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可就是这样的老怪物,在慕容璃月面前依旧选择了偃旗息鼓。
这个温柔又瑰丽的女子真像是古老羊皮卷上的女神,手中握着能驯服最凶恶怪物的缰绳。
可她从来都不会动用那根带有神力的缰绳,她只会微笑,而在那个笑容之后,再穷凶极恶的罪徒也会洗心革面。
即便不去说暗处那些诡谲的争斗,明面上胡夫人掌管的这家灵缘斋也是女子的手笔。
这家布庄仅用了几年的时间便让胡夫人成了燕京城里的香饽饽,暗处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而像这样的例子在拜月教可还不在少数。
没人知道慕容璃月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也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打通其中关系的,可不过寥寥几年的光阴,她便实实在在的让早已倾颓的拜月教成了北境暗处毋庸置疑的霸主。
而这份甚至还是在所有人都明知道那位陛下态度的情况下答出来的。
可慕容璃月是从来不会主动去说这些东西的,能知道其中冰山一角的也只有像胡夫人这样的人,世人只知道拜月教有位很年轻的新教主,还极漂亮。
不知多少人暗中将她当成了一块肥肉,以为收服了她便能顺势吞下整个拜月教,更别说这匹珍贵的胭脂马看起来还是那般的温驯可人。
那位慕容部的慕容金颜不就是这般想的嘛?他虽然对慕容璃月极尽尊重,可心里其实也只把她当成一匹无害的猎物。
胡夫人在心底对这些人抱以最嘲弄的冷笑,有时她甚至期待旁人发现自家教主真面目时惊骇的模样,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心里就莫名的一阵快意。
所有人都知道中原那位明教教主南朝无敌的威名,可在胡夫人心中女子是一点都不比她差的。
如果北境只能有两座桂冠,那么那位至高至圣的陛下无疑是阳光下最耀眼夺目的那颗明珠,而暗处的那个就只会是慕容璃月了。
“冬娘,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会有些不太平,铺面的事可能还要多劳你费心。”
被唤作冬娘的胡姓夫人见女子已经翻阅完了手中的账本看了过来,连忙出声答道。
“教主真是折煞奴家了,奴家能为教主尽一点绵薄之力才是奴家的荣幸。”
说罢,胡夫人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小心的问了句。
“时候已经不早了,教主今夜可要在后院用膳?奴家现在安排的话,可以将城内四膳堂的掌勺请来,中原的各色菜系也是做得的。”
慕容璃月若是一个人过来,可能也就随口推脱了,但她这趟过来不仅带着明教的教主和龙虎山的那位道首,就连当今天下唯一的一尊陆地神仙也在。
因此慕容璃月想了想,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着安排吧,做得比平日好些即可,也不用太僭越了。”
在胡夫人袅袅婷婷的退出账房后,账房里先是安静了半晌,随后才再度传来了一道有些陌生的女声。
“看不出来,慕容教主倒是御下有方。”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账房内紧闭的推窗便从外部被打开了。
明明这扇推窗只能由内而外的打开,可在女子有些清默的声音后,推窗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打开了,连带着那支黄梨木做的支杆都落到了她手里。
北境与中原不同,窗扇总是做得大而厚实,即便账房里的这扇窗户别出心裁的选了北境少见的推窗也不例外。
因此说话的女子很轻易的就翻进了账房。
说是翻进,其实就连慕容璃月都没能完全看清女子的动作,好像那扇推窗只是平白无故的被风吹开了,而后一道黑色的影子就这么游了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根雕功精致的支杆。
不过慕容璃月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女子的到来,她只是礼貌性的看了女子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庞一眼后便挪开了目光,只留下一句声音柔婉的赞叹声。
“东方教主才是愈发风华绝代了。”
慕容璃月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来到燕京后她之所以带着几人来到这间布庄落脚,不单是因为这里是拜月教在燕京城内最大的一处据点,更是因为随着几人的到来,整座北境都可能跟着动荡起来。
而她身为拜月教的教主,提前处理一下拜月教这些明面上的生意总是应该的。
北境苦寒,这些生意对大人物来说可能无足挂齿,甚至都影响不到胡夫人继续穿金戴银,但北境这么大,总归还是有许多人靠这个过活的。
慕容璃月便是这样的人,一般人提起一场战争,可能只会说这场争斗多么多么惨烈,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