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头的眼神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神圣。
“更何况,这里还是学校。你这墙要是砌得不结实,万一哪天刮起大风,墙倒了,把那些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娃子给砸到了怎么办?”
“那些孩子,以后可都是要成为这个国家的栋梁的。我们干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燕无酒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泥刀,没有顶嘴。
他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那些武学院的学生,一个个气血旺盛,健硕得像是小牛犊一样。别说这堵半截高的短墙了,就算是一整栋楼塌下来,也未必能砸死他们。
不过。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鄙的老工头,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是让燕无酒感到有些吃惊。
燕无酒看上去虽然年轻,但实际上,他可是实打实从前朝活过来的老人。
他亲身经历过那场惨烈的赤潮之战。
那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面对泰西列强的坚船利炮,前朝的军队一触即溃。有不少底层的百姓,甚至主动给那些金发碧眼的洋鬼子带路,帮他们搬运辎重。
一些人说这些人是卖国贼,但是燕无酒不这么觉得。
因为前朝太过腐朽了,让人给这样一个腐朽的王朝卖命是不合理的。
反正都是被压迫,被奴役。
好歹给那些洋鬼子干活,人家是真的给现大洋,能换来一口饱饭。
总好过被载隆那样丧心病狂的前朝武官,直接骗到东瀛人的实验室里,给人当活体试验品,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在那个时代,底层人的心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国家和民族的概念。有的,只是如何活下去的本能。
而现在。
燕无酒却在这个平凡的小人物身上,看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加广泛、也更加深层次的认同感。
老工头把这座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心血,把那些素不相识的学生当成了国家的希望。他干活不仅仅是为了那几块大洋的工钱,更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种精神面貌,是燕无酒在过去那漫长的岁月里,从未在底层百姓身上见到过的。
这让他心中有些震撼。
“好了好了!”
老工头看了眼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他摆了摆手,大声招呼着院子里的众人。
“今天时间不早了,大家先下工。回去好好歇着,等明天再来干活儿吧!”
“好嘞!”
“终于下工了,走走走,去喝两盅!”
众人们发出一阵快乐而轻松的吆喝声。他们收拾好手里的工具,在水槽边胡乱洗了把脸,便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了院子。
燕无酒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准备去食堂对付一口。
“在想什么?”
一道沉稳平和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燕无酒其实早已经察觉到了王极真的气息,转过身,把自己刚才想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极真笑了笑,“很简单的道理,这所学校是这些工人和学生们共同建立起来的,学生们通过运动给工人征求保障,而工人们通过自身的劳动得到报酬、学生们的认可和感激。
两者之间不存在谁剥削谁,相同的理念在共同的劳动和创造当中诞生,人们紧密的结合在一起。”
“一个学校如此、一个社会如此、一个国家和民族也是如此。”王极真继续道。
燕无酒眼眸中亮着光,“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燕无酒非常聪明,无师自通,举例道,“同样,如果一个社会当中有人不劳动却能收获,甚至占据最多的收获,那么甚至不需要外部的敌人,这样的认同就从内部瓦解了。
这样的人越多,国家和民族衰落的就越快。
前朝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一座座的旗城,里面的每个人都可以不劳而获。还有那些出生起就高人一等的神兵世家,所以前朝才那么腐朽,那些百姓恨他恨的牙痒痒。”
王极真微笑道,“说的不错,把这样的蛀虫剔除掉,这是我们身为武者该做的事情。”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到底怎么样才是为国为民,以前我不明白,但现在我好像有些懂了。”燕无酒哈哈一笑。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情。你要是敢说专门来找我看笑话的,那说什么我也得和你再打上一场,士可杀不可辱啊。”燕无酒拍了拍手,用一种故作威胁的语气开口。
这人是个天生的侠客,性格非常自来熟。
哪怕前几天才刚刚在王极真手底下吃过大亏,现在也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开玩笑。
王极真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我可没那么闲,找到南宫世家的消息了,要不要一起走上一趟。”
“这么快!”燕无酒眼前一亮,“那还等什么,我在这里天天被这个老头叼,耳朵都快要长茧子了。”
“走!”王极真大手一挥。
他原本还想带上霍东青等人一同前往,不过刚才磁场扫过校园,察觉到霍东青正在闭关稳固境界,想想还是算了。
南宫家族这次化整为零,逃往白山黑水禁区,这件事情牵扯甚广,一时半会估计解决不了。可以分成两拨行动,还是先不打扰霍东青的修行了。
两人身形一动,直接从津海大学的院落中腾空而起,化作两道流光,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越过山川、平原、河流,再往前,天色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地上的土从湿黑变成冻硬的灰白,树木也越来越稀,最后只剩大片低矮的针叶林和看不到头的雪地。
白山黑水禁区就在更深处。这里的风和别处不一样,刮在脸上不只是凉,带着一种锋锐感,像小刀一样。天上常年压着铅灰色的云,日光很薄,照下来也没什么温度。
大片雪原一眼望不到边,远处偶尔能看见倒塌的烽火台和冻裂的车辙,半埋在黑白交杂的雪层下面。
更诡异的是那些雪。
普通积雪只是白,可这里的风里夹着一种细密的黑雪,像是煤灰,落地之后却不化,和周围雪层混在一起,显得脏而冷。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但是已经废弃了,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农具和倒塌的房屋,都被厚厚的冰雪掩埋。王极真和燕无酒两人收敛气息,从半空中缓缓落下,站在城市边缘的一处高地上,朝着远处的禁区方向眺望。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白山黑水禁区了。
虽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但是这片雪原上却弥漫着一种昏暗而诡异的光芒。这些光不知道是从哪里折射出来的,非但没有给人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使得周围的环境变得格外死寂森然。
城市外面是一条被冻住的大河,河面发黑,边缘结着厚厚的冰壳。再过去,是几座半塌的旧堡垒,像烂在风雪里的兽骨。
更远处,几道黑色的烟痕袅袅升起,并不明显,但还是被两人敏锐的察觉。
燕无酒眯起眼,“啧,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好像有人在这里交手。”
王极真也是有些意外。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除开那些盘踞在禁区当中的变异妖魔之外,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直镇守在这里的黑水军,以及躲藏在旗城当中的前朝叛军了。
结合之前童铁铮传回来的情报,王极真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很可能是黑水军和旗城的人又爆发了冲突。
“走,过去看看。”
王极真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王极真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
他体内的气血轰然运转,【凌霄·玉枢广度】神通瞬间激发。
一圈圈璀璨的金色光晕,以他为中心,开始向外疯狂地扩散开来。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降临在这片苦寒的战场上。
那强悍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气魄,犹如决堤的潮水一般,在昏暗的天空上向外肆无忌惮地铺开。周围的气压因为这股庞大力量的介入,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冰原上瞬间掀起成片成片的飞雪,狂风呼啸,顿时间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中源源不断的传来。
让人有种想要屈膝跪下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