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们跟着宋大人冲入端木家族的族地。”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但是端木家族的人并没有抵抗，他们聚集在后山，正在举行一场祭祀。”
“他们似乎在沟通亚空间，和某个强大的存在达成了协议。”
苏铭浩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一个强大的妖魔被放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描述那个可怕的场景。
“那是一个背生双翼，体型庞大的怪物。它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长戟，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连月光都遮蔽了。”
“宋大人立刻上前和它交手，但是……”苏铭浩咬了咬牙，“那怪物太强了，宋大人很快就被它杀死了。”
“不过，那个怪物似乎没办法在现世长时间存在，杀了宋大人之后，它就消散了。我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徐红洛听完，眉头微蹙。
“端木家族的人，也是被那个怪物杀死的？”
“一部分是在之前的战斗当中被我们击毙的。”苏铭浩回答，“不过大部分，都是死在那个怪物的手里。它根本不分敌我。”
徐红洛点了点头，挥手让手下把苏铭浩带下去休息。
她迈步走向后山的祭坛。
宋怀安的尸体就躺在祭坛旁边的石板上。
死状非常凄惨。
他体内的内脏和融合的妖骸都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张干瘪的人皮，软绵绵地贴在骨架上，像是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衣服。
徐红洛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冷冽。
这时候，一道昏黄的光芒从她背后缓缓撑开。
一个长袖飘飘，高冠博带的中年人影从光芒中走了出来，步履从容。
正是邵云阶。
邵云阶走到祭坛边，看着宋怀安的尸体，轻轻叹息了一声。
“之前怀安还在我手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差。”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不管是多么复杂的任务，他都能妥善处理。没想到居然倒在了这里，真是可惜。”
说着，邵云阶脸上露出几分感慨的表情。
徐红洛并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邵云阶，沉声问道，“邵参政刚才去了哪里。”
邵云阶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徐局长这么问，难道是认为我出卖了他？”
周围正在清理现场的军统人员听到这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哪怕只是一个猜测，在这样的场景下被提出来，也涉及到了承天戒台上至高权力的斗争。更别说，站在这里的两人还都是天罡境的绝顶强者。
在这样的风暴当中，他们这些底层人员就像是汪洋大海上的几个小舢板，随时都可能倾覆，死无葬身之地。
邵云阶见徐红洛不说话，便主动解释道。
“我刚刚前往了天师道的道场。”他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而且，还在那里见到了一场很精彩的战斗。”
徐红洛看着他，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随后，她转过身，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祭坛。
……
……
海岱道，龙虎山。
这里是天师道总坛所在，群峰连绵，肃穆巍峨。
清晨的山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古老的钟楼与斑驳的石碑。
翠竹与松柏之间，丝丝缕缕的白雾如轻纱般缭绕。随着一轮红日跃出云海，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散射开来，将山巅那片宏伟的殿宇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清朗的诵读声在三清殿下的汉白玉广场上回荡。
一群身穿素白道袍的年轻弟子正在进行早训。他们手持长剑，步伐腾挪，剑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姿态轻灵飘逸，透着一股出尘的道家气韵。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男子。
他腰间随意地挂着半截残破的竹制剑鞘，嘴里叼着一根青绿的草叶，正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练剑的弟子。
这人名叫卓朝歌，论辈分，他是天师道的太上长老。
但他与那些常年闭关，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截然不同。他为人随和，平日里最喜欢在广场上亲自指点年轻弟子修行，没有半点架子，因此被弟子们亲切地称呼为“小师叔”。
卓朝歌看着一名弟子剑招中的破绽，刚想开口指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转过头，吐掉嘴里的草叶。
“今天就练到这里，都散了吧。”卓朝歌挥了挥手。
年轻弟子们纷纷收剑入鞘，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卓朝歌从高台上跃下，走到那道身影面前。
“师兄今天怎么有闲情雅致，跑到我这儿来看小辈们练剑了。”卓朝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语气随意。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天师道当代天师，张道玄。
张道玄穿着一身紫金道袍，头戴莲花冠。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地煞境修为的师弟，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戒备，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爱戴，脸上的表情复杂。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张道玄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之前玉清在河滩上遇险，被王极真逼入绝境的时候，你明明就在山中，为什么却不肯出手。
“玉清可是你一手带大的，你教她练剑，教她道法。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捏碎头颅，你当真连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卓朝歌看着张道玄有些愤怒的眼神，脸上神情依旧平淡如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半截残破的竹剑鞘，声音平缓，“既然她选择了不同的路，走上了偏离正道的邪途，那么以后，我们就只能当过客了。”
“那天师道的威名呢，你也不在乎了吗。”
张道玄又问，“任凭那个王极真在我们道门面前耀武扬威，当众辱骂。将我天师道的脸面踩在脚下，甚至……”
张道玄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卓朝歌听完，反倒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张道玄，看向远处那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宏伟殿宇。
“师兄，天师道的威名，是昔日先辈们一刀一剑，斩妖除魔，捍卫正道，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
“这份威名，本来应该更好让天师道行走天下，匡扶正义。而不是让门下弟子顶着这个名号，在暗地里做些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直视着张道玄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副威名，还是不要的好。”
“好好好！”
张道玄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转身便从卓朝歌身前大步离开，径直朝着后方的三清殿走去。
三清殿内，恢弘大气。
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漫天神佛，香烟缭绕。
然而，大殿正中间供奉的，却并非是道家传统的三清尊神。
那是一尊高大的泥塑神像。
神像头戴紫金道冠，身形宽阔，面若冠玉。身上披着一件绣着日月星辰的太极八卦道袍，给人一种煌煌大气，正气袭人的感觉。
这正是天师道的初代创始人，老天师张守一。
张道玄走到神像前，从供桌上取过三炷清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他双手举香，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准备行礼。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那尊原本宝相庄严的老天师神像，面容忽然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原本慈悲的眉眼变得狰狞可怖，嘴角向上咧开，一层淡淡的黑气在脸上流转，在阴森大殿内显得有些诡谲。
当张道玄将手中的清香插入香炉，抬起头起身的时候。
神像的面容又在瞬间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而这一切，都被站在大殿外面的卓朝歌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靠在殿门外的红漆圆柱上，看着那尊神像，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卓朝歌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脑后，迈着悠闲的步伐，顺着白玉台阶缓缓向下走去。
清晨的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卓朝歌那清朗洒脱的歌声，伴随着风声，在空旷的山道上缓缓飘荡开来。
“大道本无形，何须泥胎塑金身。斩却心中魔，方见云外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