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极真盘膝坐在无间黑渊的虚无之中,双目紧闭,两道淡淡的金金色光芒在眼睑缝隙中若隐若现。
在他的脑海深处,万象、幽冥、虚空龙等数种截然不同的星神权柄被信手捏来,化作无数道交织的金色丝线。
这些丝线在灵能的催动下,开始疯狂地编织重组,最终在精神世界中演化出了一片庞大真实,却又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宏大幻境。
……
……
“啪!”
一声清脆而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在耳畔炸响。
食律者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真实,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一间逼仄,潮湿的破旧房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混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腐臭,以及某种金属生锈后的刺鼻气味。
墙壁是由粗糙的灰色混凝土浇筑而成,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正不断向外渗着冰冷的水汽。
“我不是……进入了那个大昌武者的记忆里了吗?”
食律者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规则力量,想要撑开那足以蚕食一切的黑泥领域。
然而,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那浩瀚如海的亚空间能量,在这一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庞大,臃肿的妖魔躯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削瘦,单薄,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普通人类身体。
“怎么会这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是一记响亮的皮鞭狠狠抽在了他的肩膀上。
“发什么呆,快把今天的营养膏分了!”
一个有些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食律者猛地转过身,看到了一对穿着破烂灰色工装的中年男女。他们的面容枯槁,双眼凹陷,眼神中透着一种麻木到极点的绝望。
那是这具身体的父母。
食律者心中涌起一阵暴虐,下意识地伸手,一把将面前的中年男人推开。
“滚开,卑贱的凡人!”
他怒吼着,但那具孱弱的身体却因为用力过猛,反而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了生锈的铁床上。
还没等他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哐当!”
那扇摇摇欲坠的生铁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刺眼而晃动的探照灯光,瞬间将昏暗的房间照得一片惨白。
两个身穿厚重黑色甲胄,手持重型枪械的执法者,犹如两堵冰冷的钢铁高墙,将狭窄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面甲下传出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合成音。
“编号九五二七,你们的劳役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时候为伟大的帝皇尽忠了。”中年男人干瘪的嘴唇剧烈地蠕动了几下,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绝望表情。
“大人,求求你们,再给几天时间。我的孩子还小,他还没有……”
“带走。”
执法者没有半点废话,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男人的额头上。
在刺耳的拉扯声和女人的哭喊声中,中年男人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房间,消失在冰冷的金属走廊尽头。
几天之后。
在下城区那座由黑铁和混凝土堆砌而成的巨大广场上。
食律者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竖起。
那个曾经会为了几支营养膏而向人低声下气的男人,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模样。他的头颅被生生切开了一半,露出了里面被金属电缆和透明导管密密麻麻缠绕着的脑组织。
他的双眼被替换成了两颗散发着红光的机械义眼,四肢被粗暴地截断,安装上了沉重的液压机械臂。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处传送带旁,机械,重复地搬运着沉重的金属箱。
在这个世界里,这种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肉体本能的活尸,被称作“机仆”。
这座庞大如迷宫般的巢都里,生活着上百亿人口。
而类似的巢都在这颗星球上有数百座。
而他们,全都是制造机仆的原材料。
如果在三十五岁之前,自身或者子嗣没有展现出任何机械,或者战斗上的天赋,就会被判定为无用人口,强行切除大脑,改造成只知道工作的机器。
“这里……这里到底是地狱,还是什么地方?”
食律者看着那具机械运转的机仆,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在幻境中匆匆流逝。
食律者拼命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疯狂地生育,试图让自己的子嗣展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天赋。
然而,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奇迹从未降临。
他的子嗣一个接一个地被判定为平庸,随后在哭喊中被执法者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也曾想过逃离这座冰冷的钢铁牢笼。
但巢都的结构复杂得犹如迷宫,每一个出口,都有着全副武装的军队和自动防御炮塔死死把守。
他们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贱民,不过是被圈养在圈栏里的牲口罢了。
终于。
那一天还是在无尽的恐惧中到来了。
三十五岁的期限已到。
食律者那具已经开始衰老的身体,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执法者从床上死死按住,拖出了房间。
他拼命地挣扎,哭喊,但在那冰冷的钢铁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被带到了一间巨大的改造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防腐剂气味,以及刺鼻的血腥味。
几个身穿红色长袍,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替换成金属零件的修士,正站在传送带旁,冷漠地注视着他。
“开始吧。”
冰冷的声音落下。
食律者被强行按在了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
“嗡——”
巨大的电锯在头顶轰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在无法形容的极致痛苦中,电锯生生切开了他的皮肉,锯断了他的骨骼。
他的脊椎被粗暴地与冰冷的机械装置固定在一起,各种金属丝线强行刺入了他的神经。
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陷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
食律者有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他看到,在旁边那条报废机仆的传送带上,一具已经干瘪,残破的机仆,正被无情地扔进分解池之中。
那具机仆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女性,甚至人类的特征。
身上珍贵的机械装置也被拆除。
但那干瘪的手臂上,一处模糊的刺青,却让食律者在瞬间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母亲”。
“不——!!!”
食律者在心中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
下一瞬。
他的意识被彻底抹除,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
……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他妈的我要回家!”
尖锐的嘶吼声在泥泞的废墟中炸开,却瞬间被滚滚而来的炮火轰鸣吞没。
食律者像是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所见,是一片被硝烟与火光彻底撕裂的战场。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无数道刺目的流光在云层中穿梭,将大地犁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沉重、潮湿的墨绿色粗布长袍,脸上扣着一个散发着橡胶与过滤滤芯怪味的防毒面具。
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工兵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还没等弄清楚眼前的状况,旁边一个浑身沾满泥土与血水的战士,便已经扯开沙哑的喉咙,发出了近乎疯狂的咆哮。
“为了帝皇!为了死亡军团!冲锋!”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食律者的双腿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控制,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冲去。
周围是一个个同样穿着墨绿色长袍、戴着面具的士兵。他们排成密集的队列,迎着那铺天盖地的弹雨,面无表情地向前奔跑。
“噗嗤!噗嗤!”
利刃与金属弹丸撕裂肉体的声音连成一片。
身旁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被流弹撕成碎片,有的在刺目的强光中瞬间融化,有的则被熊熊燃烧的烈火彻底吞没。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骨,继续向前。
“轰!”
一发巨大的炮弹在近处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将食律者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泞与残肢的弹坑里。
浑身的骨骼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碎裂,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防毒面具的边缘渗了出来。
挣扎着抬起头。
一尊庞大得犹如钢铁大山般的阴影,缓缓从硝烟中走了出来。
那怪物浑身覆盖着猩红色的厚重装甲,背后的金属尖刺上,密密麻麻地穿刺着一颗颗风干的颅骨。它那只巨大的机械右手中,正握着一把造型野蛮、枪口还在冒着白烟的巨型枪械。
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突然从食律者的胸腔深处升腾而起。
那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真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烧穿。
“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握紧那把生锈的工兵铲,踩着泥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尊猩红色的巨人冲了上去。
“砰!”
沉闷的枪声响起。
食律者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粉碎,整具躯体在狂暴的弹雨中直接炸成了一滩散落的碎肉。
战争,依旧在继续。
……
当意识再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