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
可光荣在哪儿?
那时她的孩子才两岁,还不懂什么是父亲。
她每天起早贪黑,给人洗衣服、缝补衣裳,勉强养活自己和这个孩子。
交不完的税,还不清的债,没完没了的苦日子。
她抬头看着那些黑色的喇叭,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夫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的儿子三年前被拉去修城墙,累得吐血,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
贵族老爷说这是业务,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
谁的命不是命?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那个卖菜的老汉,此刻已经不再卖菜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听得很认真。
他的老伴前年冬天病死了,没钱请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气。
他想起那些年交过的税,服过的役,受过的气。
那些税吏凶神恶煞的样子,那些贵族老爷趾高气昂的样子,那些官老爷们永远不耐烦的嘴脸。
“他们管过咱们死活吗?”
伊莎贝拉的声音还在继续。
老汉的拳头慢慢攥紧。
“没有!”
他忽然大声喊出来,声音沙哑但洪亮。
“从来没有!”
旁边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有人跟着喊起来:
“对!从来没有!”
“那些贵族老爷,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人看过!”
“公主殿下说得对!”
人群开始沸腾。
酒馆里,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南方来的丝绸贩子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酒杯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这……这是要造反啊。”
他压低声音说。
香料商摇了摇头,但也没说话。
帝都来的珠宝商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那里,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那些人的表情,他看不清,但那种气氛,他能感觉到。
“说的是实话。”
他忽然开口。
另外两人看向他。
“我在帝都待了二十年,”
珠宝商说:
“那些贵族老爷什么样,我比你们清楚。”
“他们住的地方,一天的开销,够普通人家活好几年。”
“他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
“可……”
丝绸贩子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没人敢说。”
珠宝商替他说完:
“没人敢把这些话当众说出来。”
“现在长公主殿下说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东境这是要变天了。”
皇帝的密探马尔库斯站在窗边,脸色越来越白。
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这些话要是传到帝都,足够杀头一百次。
不,一千次。
这是大逆不道。
这是公然煽动叛乱。
这是……
他的手在发抖。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本”,想继续记录。
但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写不了字。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公主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皇帝会震怒。
帝都的贵族们会疯狂。
整个帝国都会把东境当成敌人。
她不怕吗?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这是他来东境的任务。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眼神不像普通人。
那种眼神,马尔库斯太熟悉了。
那是盯梢的人特有的眼神。
“兄弟,别急着走。”
领头的人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长公主殿下说了,今天谁都不能离开东境。”
“等殿下把话说完,咱们再说。”
马尔库斯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东境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家简陋的小酒馆。
酒馆里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裹着头巾的男人正在喝酒。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咸肉和一壶劣质麦酒,喝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
他叫卡斯特,是北境之王派来的探子。
喇叭声传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继续喝酒。
那个女人在说话。
长公主伊莎贝拉。
皇帝的亲生女儿。
她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揭露贵族,痛骂皇帝,号召百姓……
卡斯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公主和皇帝翻脸了。
彻底翻脸了。
这对北境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几个铜板拍在桌上,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顿住了。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站姿笔直,目光警惕。
“朋友,急着去哪儿?”
其中一个人开口,语气平淡:
“公主殿下说了,今天大家都别乱跑。”
“要等她把话说完。”
卡斯特的手慢慢摸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那两个人的腰间,也鼓鼓囊囊的。
他缓缓松开手,退回酒馆里。
……
公主府前的小广场上,传旨特使科尔温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话,手心里全是汗。
汗水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那些话,他在帝都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贵族们私下抱怨时,也会说皇帝的不是,说那些大臣们贪得无厌。
但从来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
从来没有。
公主说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科尔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回不去了。
不是指肉体上回不去。
而是即使回到帝都,他也无法面对皇帝。
皇帝会问他:怎么样?公主接旨了吗?
他该怎么回答?
“陛下,公主不仅没接旨,还当着整个东境的面,把您和所有贵族都骂了一遍?”
他想到这里,浑身一阵发冷。
……
“最近,大家可能听到了很多传言。”
“说陛下要把北境封给我,说陛下要让我和希望城的顾明统领结婚,说东境以后要发达了。”
“我今天告诉你们,这些都是假的。”
“陛下派使者来,说只要我出征收复北境,就把北境和高地封给我。”
“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天大的恩典。”
“可他没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