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大长老，用一只翅膀飞了整整一夜，才回到安全地带。”
顾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大长老的怒骂声又提高了几分，奥雷格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但他们的动作都很有分寸。
“后来灰鳞的伤势太重，是大长老用精灵族的生命魔法为他治疗的。”
爱莉丝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在大长老的树屋里养了整整一年的伤。”
“那一年里，他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
“那一年里，他们关系极其要好。”
“大长老教灰鳞古龙精灵语，灰鳞古龙教大长老龙族的战吼。”
“他们一起喝酒，喝醉了就唱歌。”
“大长老唱的是精灵族的古歌，灰鳞古龙唱的是龙族的战歌。”
“两种完全不同的旋律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唱什么。”
“但他们唱得很开心。”
顾明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银发的精灵和一个深灰色的巨龙，坐在树屋的露台上，对着两轮明月，用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唱着同一首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树叶沙沙作响。
“但亡灵天灾结束后，龙族突然袭击了精灵族地。”
爱莉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明感觉到了她心底的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伤感。
“从那以后，他们就变成这样了。”
“每次见面就吵？”顾明问。
“每次见面就吵。”
爱莉丝点了点头，翠绿色的瞳孔里映出争吵的两人。
“有时候还会打起来。”
“几百年前有一次，他们在翡翠林外的空地上打了整整半天，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龙族的巡逻队和精灵族的卫兵都赶来了，差点引发两族大战。”
“但奇怪的是，他们都留着力。”
爱莉丝补充道。
“谁都没有下过死手。”
“大长老的法杖每次指向灰鳞的要害时，都会偏开一寸。”
“灰鳞的龙息每次对准大长老时，温度都会降低很多。”
“只能烤焦衣服，烧不伤人。”
顾明望着场中还在争吵的两个老家伙。
他们此时就像是在按照某种固定的剧本表演。
情绪很饱满，但就是不动真格。
他明白了。
不是所有的敌意都源于仇恨。
有些敌意，恰恰是因为太在意。
有些针锋相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族群的对立、历史的恩怨、各自背负的责任。
这些像一堵墙，把他们分割在两边。
他们只能隔着墙吵架，因为墙拆不掉，也翻不过去。
但他们又舍不得真的伤害对方，所以吵了几百年，打了几百年。
谁都没有赢，谁也没有输。
“原来如此。”顾明轻声说。
他望着场中争吵的两人，心中涌起一种预感。
精灵族与龙族之间的几千年世仇，也许今天的真相就能彻底解开。
那枚龙蛋的下落，圣树与龙神的纠葛，亡灵天灾的真相，可能都会浮出水面。
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那些被仇恨遮蔽的真相，也许今天就能重见天日。
如果两族的误解能够澄清，几千年恩怨能够化解，对整个大陆都是好事。
不是为了握手言和，而是为了共同的真相。
不是为了忘记过去，而是为了不再被过去束缚。
他看向龙族族长阿撒里奥。
那头暗黑色的巨龙沉默地站在远处，一言不发。
暗金色的龙眼不知在看着什么。
他没有加入争吵，也没有制止争吵。
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座黑色的山。
他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龙须微微下垂。
他的目光穿过争吵的人群，落在精灵森林深处的方向。
那是圣树所在的方向。
顾明收回目光，转头对爱莉丝说：
“带我们去见圣树吧。”
他没有再看争吵的两人。
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决。
有些心结，外人解不开。
他不能替大长老和奥雷格做决定，只能给他们一个面对真相的机会。
他迈步向前，向精灵森林深处走去。
身后，大长老和灰鳞古龙的争吵还在继续。
但声音，似乎小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大长老的喝骂声中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沙哑。
奥雷格的咆哮声也不再那么震耳，喉咙里的红光已经暗淡了下去。
原本集中起来的卫兵，也全都有些撤离了。
身后传来翅膀的煽动声。
很快龙族族长阿撒里奥跟了上来，一言不发地跟在顾明身后。
然后是精灵大祭司也跟上了顾明。
没过多久。
精灵大长老也跟了上来。
最后是冰霜古龙奥雷格。
在经过大长老身边时，奥雷格哼了一声。
大长老也哼了一声，但谁都没有再开口。
一人、两龙、三精灵，向精灵森林深处走去。
圣树在等着他们。
穿过层层的森林草木，他们来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
顾明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山谷不大，四面被低缓的山丘环抱。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草地投下斑驳的金色光点。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涧蜿蜒而下，水声潺潺，如同精灵的低语。
岸边野花遍地，白的、紫的、淡蓝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到了。”
爱莉丝率先停下脚步，指着面前的山谷。
顾明随着她停了下来。
身后的精灵大祭司、精灵大长老，以及两头巨龙也陆续止步。
龙族族长阿撒里奥的暗黑色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的巨大龙眼扫视着四周。
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语。
灰鳞古龙奥雷格跟在他身后，深灰色的鳞片上还沾着几片落叶。
爱莉丝转过身来，看向顾明。
翠绿色的瞳孔里映着山谷的光影：
“这里就是我们平时接受圣树母亲召见的地方。”
她说完，转身面向山谷，双手拢在嘴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远方：
“母亲，我们来了。”
山谷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树林深处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