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洛知微的笑容大有深意。
萧禹：“不管怎么说，能不能多给我一点儿喘息的时间？我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洛知微闻言轻轻歪了歪头，唇边的弧度更深了。她的手指悄悄捏住自己袖口的一角，攥了攥，又松开，声音低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这么多年，我等得够久了……你喘你的，我不催你。我要多看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萧禹脸上，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化不开的、黏稠的认真，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每一眼都补回来。
萧禹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两人在凝滞般的静默中对视。洛知微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了下去，仿佛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惊跑眼前的人。萧禹起初还想撑住，可那道目光实在太重了——沉得像一床浸透了水的厚被子，慢慢压下来。
救命啊！
萧禹终于是败下阵来，干涩地开口：“要不然……我们还是聊点儿什么吧？”
洛知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眨了眨眼，片刻后，她才缓缓道：“你想聊点儿什么？”
“过去的老朋友。”萧禹道：“你……稍微变了一点，但是不多。墨红拂也是，满庭芳……变了很多。还有其他人呢，比如，李青鸾？”
“李青鸾的眼睛已经好了。”洛知微说。
萧禹于是明白了。
他微微叹气。
李青鸾当年剜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以表达决心，最初是“誓诛螭祸”，然后便成了嫉恶如仇。她仅剩下的那只眼睛就是要去看这人间的不平事的。只有一只眼睛了，她自然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永远对一切黑暗怒目而视。这是个性格极为刚烈的女子，但现在……萧禹微微唏嘘，道：“为什么呢？”
洛知微想了想，道：“李青鸾后来发现，单纯的嫉恶如仇，杀不尽天下恶。”
萧禹哼了一声：“那是自然，但她难道过去不知道这件事吗？”
洛知微叹息道：“仙魔之战……你没有经历过，那是太漫长的战争。不是轰轰烈烈的决战，而是无数的琐屑，无数的拉扯，还有痛苦，死亡，离别……消磨人的生命。而在这种漫长的战争当中，你就不得不去计算——效率。”
“李青鸾从前觉得，只要看见不平事便拔剑斩之，便是替天行道。可后来她算了一笔账——杀一个恶人，能救十人；可若将这斩杀恶人的心力用在别处，比如布设一座护佑万民的阵法、教化一方水土、杜绝恶念滋生的源头……同样的代价，或许能救百人、千人。她于是就渐渐看见——什么才是更大、更根本的善。”
萧禹道：“然后呢？”
洛知微道：“本来我们认为她身上的变化是好的——过刚易折。但……李青鸾慢慢朝着另一个极端滑落了。她开始不停地思考：怎样做，对苍生最‘有效’。哪怕那意味着暂时忍耐、迂回、甚至与某些她厌恶的力量合作——只要能换来更大的善果，她便去做。而更大的问题在于……李青鸾有点学会放弃了。”
“什么意思？”
“假如一边是邪魔威胁着十个人，另一边则是威胁着一百个人，但你却只能救一边，你会选哪个？”
洛知微谈道：“李青鸾遇到的这种事情太多了。当她开始计算的时候……人命就不再是人命了，只是一个数字。既然如此，自然可以为了多数人而放弃少数人。再走一步，假如一场浩劫会影响到全世界所有人，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场浩劫又比任何具体的人命数字更加宝贵呢？”
萧禹慢慢地皱起眉毛，然后道：“什么浩劫？”
“我不知道。”洛知微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李青鸾发现了什么，但我很清楚——李青鸾现在认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至于说代价，她可能已经计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