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面色一苦:“那可就难说了……毕竟我们修仙中人,下山游历个十年八年也是正常的……通常来说是每隔一个月用密信报一次平安,没有收到密信就先用八卦盘占卜一下吉凶,因为也可能只是下山的弟子忘了……”
萧禹思索:“一个月……”
洛知微淡淡地在一旁开口道:“不是我想泼冷水,只是秘境内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未必一致,也许外界一个月,这里面已经十年八年过去了。”
萧禹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洛知微继续道:“况且就算你师尊等人找了过来,还不知道需要花多久才能找到这里。这秘境的入口破解可不容易,我能以金丹修为打开,是因为正合了一甲子一次的天时。否则……”
萧禹:“那个……洛姐啊……咱们还是不说这种丧气话了吧?”
洛知微垂下眼睑,过了好一阵,才道:“若不是我,我们也不会沦落至此了……”
萧禹笑了笑:“世界上的事往往逃不过一个‘早知道’,但在事情发生之前谁能说得清呢?况且本来我们也不会在毫无侦查的情况下就踏入这片秘境……”说到这里,萧禹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扭头看了看李瑾,但李瑾这会儿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神态安详,仿佛睡着了似的,也不知是听到没有。
萧禹盯着她看了两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收回,投在地上。
气氛陷入了一种沉默。沉默像一层沉在水底的沙,慢慢沉降下来。空气里那种暗黄色调似乎更浓了几分。
萧禹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太压抑了,自从踏入这片秘境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下坠落,一层,二层,三层,每一层都在变得更加恐怖,但现在第四层却是一种奇诡的空旷。敌人呢?萧禹怀揣着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一方面他很希望能遇到点儿什么东西,否则这种沉默几乎叫人窒息,另一方面……第三层的那些鬼怪已经叫他们险死还生,第四层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他们能对付吗?
萧禹忽然感觉有点冷。
不是肉体上的冷。这种寒意很轻,很缓,像是有人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推开一扇门,灌进来的不是风,是一阵无声的、黏稠的、还没有找到附着点的恐惧。
他抬起头,朝着周围看了看——李瑾仍然闭着眼,但表情微微凝重,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而洛知微虽然盘坐着一言不发,但神情明显无比焦虑,混杂着自责。
好像不太对……萧禹脑袋微微发痛,一些警惕的想法冒了出来,但很快就被淹没了。他的思绪这会儿正变得异常活跃——活跃得不对劲。那些平时被理智按在最底下的念头,一个个像被松了线的纸鸢,从意识深处胡乱地飘上来,恐惧,怀疑,压抑,冲动,渴望……还有自己的人生,走马灯似的回放,所有的念头都在无法遏制地喷涌,乱七八糟的,以至于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什么或者关注什么。
周围的气息在不知何时变得异样——浑浊、腥躁、而且凝实得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某种活物。
萧禹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总算是稍微清醒了一点。剩余的一点清明就像是被鬼压床了似的,他几乎是挣扎着从齿缝间发出了警告:“有……古怪……”
洛知微抬头,看见萧禹的表情,眼神立刻恢复了一点清醒——显然她也察觉到了。
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就像是漆黑的水底有某种东西正在吐出细密、冰冷、看不见的气泡。
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某种声音出现了。那声音很轻,像是纸页在风里翻动——起初只是一张纸的翻书声,但很快就变成了很多很多张,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拢过来,越来越近。
院墙的上方,沿着破损的墙头,一排等人大小的彩绘纸人,正无声无息地探出它们没有眼珠的脸,朱砂描画的嘴翘成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萧禹这会儿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来点儿东西了……”
他将手按在剑柄上。剑身还没出鞘,但那股触感一回到掌心,整个人的脊背就下意识地重新挺直了。萧禹的手指顺着剑柄的纹路收拢,不紧不慢—,整个人的思维仿佛从那种刚才的混乱无力中一点点被拧了回来。
然后他抽出了剑。
剑刃划过鞘口的声音像一条直线,把他脑子里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一劈两半。
“来得正好!”剑尖一振,寒芒沿着剑脊淌过他的瞳孔,萧禹提起剑来,笑道:“也省得我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