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路过一棵挂满了尸体的枯树，尸体的头发诡异地疯长蔓延，树根处有一具半埋的骨骸，骨头已经散乱，却被密密麻麻的黑发缠在了一起。但几人只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地就从那尸树边上路过，也不在乎那树木到底是妖魔还是什么东西。
原来一个人在麻木的时候，会失去对“死亡“的形状的敏锐。他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
继续向前。
萧禹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一下子分不出那是什么，他把这感觉推到意识边缘，用力辨了几秒。终于品味出来了，那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低声却绵长，像有一千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和呻吟。
周围的灰绿色水面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更黏稠。水面上那层虹色的油膜越来越厚，绞在他的小腿边缘，搅动时发出油腻的咂啧声。他偶尔看见自己的倒影——破碎的、扭曲的、和水底的烂泥混在一起的倒影。
那张脸是陌生的，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上满是裂口和泥痕。萧禹有些没认出是他自己。他试着去看他，看了半天没看清，最后放弃了。
然后萧禹才意识到自己也在流泪。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眼眶热了一下，两行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和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咸的。他的手本能地去擦，然后发现就连抬手的精力都没有。泥浆已经把整张脸糊成了一个面具，眼泪在面具上又冲出了两道新痕。萧禹从那张水里的倒影忽然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怜的东西。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痛苦的抵抗。他只是在短暂地、被疲惫压出的微弱清醒里，对自己感受到了一种忽然的怜悯。
他的精神似乎和自己的身体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分裂，这具身体还在如机械般毫无生气地移动着，而他的精神早已经消散到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继续走……
水面无声地鼓起来，灰绿色的浆液从凸起上滑落，露出底下的诡物，惨白如淹泡了太久的皮肤，没有五官，整个体表只有一层褶皱的纱布。然后那东西的整个身体朝着两侧裂开，出现了一张嘴巴似的东西，里面本应是牙齿的地方赫然是成千上万根细如鱼骨、不断蠕动的小刺。
它从泥里站起来的动作没有声，像一朵污浊的雨滴在某处突然膨胀出来。第二个也不远了。第三个就在李瑾身后那片冒泡的地方。然后还有更多。它们靠近了，萧禹平静地看着它们接近，一时间甚至没有反抗的想法。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每一层的绝望都像一把铲子，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上盖土。荒原的煞气、空城的孤寂、隧道的黑暗、沼泽的腐烂……这些东西并不只是环境，它们是暗示，是耳语，是从四面八方无休止地告诉他同一句话：你走不出去的。
人在绝望中最可怕的显然不是痛苦，而是平静。觉得一切努力都失去了意义的平静。他此刻就是这种状态。那些惨白的诡物一寸一寸地逼近，腐烂的甜腥气浓得几乎要从空气中滴下来。他的眼角能看见李瑾，李瑾勉强站直了身体抽出剑，她的动作已经慢得不像是战斗，更像是某种最后的本能，而洛知微只是叹息。
萧禹的身体抽搐似的颤动了一下，本能在催促他战斗，但是实在提不起劲。
我为什么要动？
萧禹内心平静如一潭死水，毫无反抗的动力。他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伤痕裸露、沾满泥浆、颜色惨白的手……
但忽然间他认出了它——他清晰地认出：这是萧禹用来握剑的手。
抬头时，诡物已在三步之外。
三步，来得及。
他的手触到剑柄，握住。
我为何要学剑？是为了在此刻放弃的吗？
剑刃擦过鞘口，响得和他此生一次拔剑时一样清脆。
诡物扑来。萧禹侧步让过，剑在手中一转，切入怪物的皮膜，然后剑锋顺着褶皱切入，浆液迸出。萧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擦掉剑刃上乌黑如泥浆的稠汁，看见剑明如雪，映出他的脸。
心澄则万物自明。
一股隐隐约约的念头，在萧禹的脑海中一掠而过。
我修道，非问道于天，问道于我也。
若有一日他需要创一门心法，那么心法的名字……
或许就叫《澄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