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现裂隙……
这个事实进入到他的脑子里,萧禹稍微花了一段时间去理解。
没有出现裂隙是什么意思?
萧禹坐在地上,把骨剑插进脚底的雾气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断肢的截面在第七十七层突破元婴时长出过一些畸形的组织,但在第一百零三层又被一只蛇形鬼怪咬掉了一半,现在他的膝盖以下是一些不规则肉芽,它们不停地蠕动,试图构成一只脚的形状,却始终无法成行。萧禹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习惯到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曾经有两只完整的脚。
放眼望去,雾气在他们四周缓缓流转,像是一个无限膨胀的、看不见面的沉默者。神识可以穿透雾气,但却找不到任何敌人。
萧禹迟疑着开口道:“我在想……”
李瑾的脑袋睁开眼睛:“嗯?”
“结束了啊……”
萧禹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有这样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一百零八层就是最后一层,但没有出口。我们一路杀到这里,最后的奖励是……被永远关在这里。第二种可能,一百零八层不是最后一层,但没有裂隙——意味着规则变了。但不管怎么说……结果都差不多,就是咱们恐怕走不出这个秘境了。”
李瑾想了想,露出一丝浅浅的笑:“那也不赖。好歹最后我们还在一起。诶,你抱我一下。”
萧禹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不是,姐们儿,这好怪啊。”
“我不管。”李瑾笑了笑。萧禹能感觉到她的脑袋微微一沉——她正在动用自己最后的法力,肉身正在逐渐重塑,但这个过程颇为艰难,而且……难以预料后果。如果放在别的时候萧禹肯定会劝阻她,但这时候他也无所谓了。
他抱着李瑾的脑袋,把骨剑横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要是被外人看见了,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解释不清。
“我看不见得。”洛知微忽然开口。
萧禹惊讶地向她看去——自从身上开始“开花”之后,洛知微都有点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感觉,这时候也是,一句话蹦出来萧禹都不知道她是在回复哪一句。但洛知微的表情此刻却毫无痴狂,反而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清醒。
“你说什么?”
洛知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以至于神色有点抽离。然后她指了指脚下:“这里的雾气存在某种规律……它是一个阵法。”
萧禹心中一震:“阵法?!”
“嗯……”洛知微冷静地道:“而且和我们进入秘境时的那个阵法很是相似……”
萧禹微微倒吸了一口气:“所以说……”
洛知微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指——她的指尖也开着一朵极小的淡紫色花,花萼以下和她的指甲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血肉哪部分是植物——在雾气里轻轻划了一下。雾气被她的手指分开之后没有立刻合拢,而是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痕迹,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被冻结了。
“你看。“她说。
萧禹果真低头看着那道痕迹。起初他什么也没发现。但看了几秒之后,他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那一道痕迹正在朝着雾气中蔓延,一个庞大的、极其复杂的网络正隐隐地呈现出来。果然是个阵法!
“如果能破解这个——”萧禹激动地道:“我们就能出去?”
“对。”洛知微平淡地道:“而且,我们已经将其破解过一次了。”
她微笑了一下,道:“我们得救了!”
……
怎么出去的过程萧禹倒是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太兴奋了吧。
他只记得光——铺天盖地的光,从洛知微双手按住的地方喷涌而出,像是一道被压抑了亿万年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那无比精巧复杂的阵法结构被洛知微翻转了过来,于是地基变成了天顶,天顶变成了地基,而他们三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一片即将倒塌的大厦底部抽了出来。
然后就是风。真正的风。带着草木和泥土味的风打在他那无法愈合的左脸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舒服的痛。
萧禹的脸重重地拍在草地上,第一反应不是爬起来,而是用那只还算完整的右手抓了一大把泥土,举到眼前反复看,又把泥土凑到鼻子前嗅。土是湿的,带着蚯蚓翻过的腥气,里头还混着半片腐叶和一小根不知名的野草根。
“出来了……”
他声音颤抖,接着忍不住热泪盈眶,将一把泥土高高举起:“我们活着出来了!”
李瑾的再生极为缓慢,这会儿才刚刚长出完整的脖子,仍然被萧禹抱在怀里。洛知微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天空,一言不发,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眼泪扑棱棱地落下。
但这个时候……
萧禹的直觉陡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不适的警告。有极其强大的修士正在接近。不止一个。修为远在元婴之上!
天空裂开了。
两名修士先后落下。
第一个人是个中年男子,着青灰道袍。他落地的时候云淡风轻,但他脚下的野草在一瞬间全部向四周倒伏。
第二个人是个看不清具体年龄的白发女子,玄衣玉簪,面容冷峻,踏空而下时周身环绕着三道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剑虹,每一道剑虹中都有无数的细小剑气在不断生灭。
“师父,师叔……”李瑾的脑袋在萧禹怀里眨了眨眼,乖巧地道。
“……”两人的目光又落在萧禹的身上。
萧禹顿时汗流浃背——刚刚从那个秘境中出来,茹毛饮血的,而且还吸收了相当多的煞气,用的还是妖兽骨剑,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看上去很可疑……而且还抱着李瑾的脑袋……
萧禹擦着汗道:“前辈!这我可以解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