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的确是你。自你之后，我再没有遭遇过那般让我绝望的险境。”
“但我不明白。”
夜忘尘道：“我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输……我杀了李瑾，我本来应该也能杀了你。为什么？”
萧禹忍不住笑道：“我知道了，难怪会是你！你不完全是我的心魔，你这千年来一直没有转世，这次偏偏被我吸引过来了！”
夜忘尘看着萧禹，道：“你见到我的时候，居然如此泰然，难道丝毫没有愤怒吗？”
“在杀你的时候我的愤怒就消耗完了。”
萧禹道：“看来你仍然没有想明白问道斩的真谛。”
“我的确不懂。”夜忘尘道：“你可以教我？”
萧禹想了想，道：“传闻大觉禅寺的五祖弘忍，门下弟子千余人。晚年时，他想选出衣钵传人，便召集众弟子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这个故事你可有听过？”
夜忘尘道：“我知晓，但和你我有何关系？”
萧禹继续道：“神秀是寺中首座，学识渊博，众门徒心中默认必是神秀得衣钵，因此都不去作偈。而神秀却为这种看法所累，他心中一方面怕被说是贪衣钵，又怕自己得不到衣钵，于是半夜将一偈偷偷写在墙上，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然而五祖看后却说，‘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
夜忘尘道：“不错，所以后来，寺里的打杂和尚又出了一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从而得了衣钵，也就是大觉禅寺的六祖慧能……你是想和我说，菩提本无树？”
萧禹摇头，道：“你我一决生死的关头，你远强于我，李瑾已死，我被你斩断双手、双腿，刺穿丹田，元婴破碎，修为尽丧，那一瞬间，你觉得我在想什么？我是仇恨？痛苦？愤怒？其实都不是。”
“我当然想杀你，我想赢，我想活下去，我心中的渴望从来没有那样浓烈，但人一旦有所执，就会陷入三毒无明之中。就是因为执着太强，所以就会畏惧失败，就会产生杂念、胆怯……反而陷入了我执的焦虑之中，于是停滞不前，步入毁灭。”
夜忘尘沉吟不语。
萧禹平静道：“我想杀你，而你也一定想杀了我。不仅要杀我，你还要折我，辱我。但当真正触碰到死亡的那一刻，我反而没有想那么多。”
夜忘尘叹道：“所以我有执着。”
萧禹笑道：“我也有。所以修行一事，的确需要时时勤拂拭。但在那一刻，我已心无挂碍了。”
夜忘尘若有所思，很久，才道：“听你说出这些……我也算是了却了最后的执念，可以转世了。萧禹，我转世之后……”
萧禹连忙摆手：“你转世就转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懒得管你。”
夜忘尘笑了笑，道：“假若我觉醒宿慧，一定来找你。”
萧禹翻白眼。
夜忘尘散去。
萧禹舒展了一下筋骨，自言自语道：“心魔劫……确实有点儿难，差点儿跳起来把这逼人再打死一次，好悬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