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功法的核心思路很简单……”
萧禹从容地结印，动作刻意放慢，让几人能清晰地看见他结印的每一个步骤。随着那道法印的落成，道界天穹上的霜白光芒骤然亮了几分，一种时空挪移般的混乱感隐隐地浮现：“也就是将一对多，拆成多个一对一。”
大地像是在晃动。
不对，危弦猛然意识到，不仅如此，变化的是空间本身。
道界天穹上流转不息的霜白色光芒忽然滞了一瞬，仿佛整个道界的法则都在这一刻停住了呼吸，而后齐刷刷地转向萧禹，像是万川归海，又像是群星找到了新的轴心。
萧禹抬起右手。那动作实在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像是在拈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危弦和软毛毛同时感觉到脚下一轻。
世界旋转了起来。
上与下，天与地，关于方向的这个概念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了。道界的地面还在，但她们的身体却在告诉她们：你现在既是在站在地上，也是在坠向天空，同时也是在沿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方向缓缓滑落。三种互相矛盾的方位感知同时涌入识海，危弦下意识地运转神识去抵抗，却发现自己的神识探出去之后，拐了个弯，从她背后回来了。
“引力？”危弦失声道。
“不止如此。”萧禹笑道。
整个世界的引力都在朝着他倾倒，不是朝任何一个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心挤压，甚至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扭曲区域。光经过那里就会拐弯，声音穿过那里就会变调，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那片区域的边界上划出诡异的弧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着围绕同一个轴心旋转。
萧禹五指轻轻一握。整片扭曲的空间便像一块被捏碎的薄冰，无声地炸裂开来，从道界之中脱离，就像是从亘古冰川上脱落的一块冰锥。
既没有冲击波，也没有巨响，只有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隙从萧禹指缝间激射而出。但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些裂隙并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在离手之后便开始自动编织——一化为三，三化为九……一道道道裂隙各自独立，却又彼此呼应，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在他周身十丈之内交织成网。
萧禹继续道：“看仔细……”
构成网格的每一道裂隙都在缓缓旋转，旋转的轨迹连在一起，恰好将整个演武场切割成了八十一个互不相通的小小世界。每一个小世界里，墙壁、地面与天顶都由旋转扭曲的空间薄膜构成，危弦透过它们望出去，就感觉自己像是在两面对峙的镜子中央，扭曲的空间中映射出无限多个她自己，但所有的身影都被拉长了、压扁了、扭曲了……像是隔着极厚的冰层看水底的游鱼，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危弦试探着抬起左手，镜中那无穷多个倒影中有几个抬起了左手，还有一些抬起的是右手，甚至有几个完全没有动，只是隔着那层扭曲的薄膜静静地回望她，像是被冻结在了另一个时间切片里的陌生自我。
显然被分隔的不仅仅是光线。
声音穿过一层空间隔膜便弱一分，穿过两层便碎成断断续续的残响，穿过三层就只剩下死寂。灵气的流动也被截断了，每一个小世界内部的灵气都在自行循环，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甚至连时间的流速都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相邻的两个格子里，尘埃落下的速度并不相同。
一切都在扭曲。光影在隔膜表面被拉扯成抽象的线条，像是有人在用引力作画，空间便是任他涂抹的颜料。
唯一不变的——
是站在轴心位置的萧禹。
就在所有裂隙的交汇之处，所有扭曲、所有旋转、所有引力潮汐与时间流速的差异，都同时指向并同时绕开同一个点。
在那个点上，萧禹负手而立。所有的法则在他身上交汇，又在交汇处归于寂静。所有的时空之线都围绕他旋转，所有的碎片都映射出他的意志。而他在那一切的中心，平静得像是暴风眼里唯一不动的那一粒尘埃。
……当然，赤螭也是如此，她就像是萧禹旁边的定海神针，不过假如萧禹的稳定是一种暴风雨一般的平静与柔和，那她就像是被洪水冲击而岿然不动的礁石了，她的修为太强，这里的混乱根本奈何她不得。
萧禹再次开口，声音穿透了八十一道空间隔膜，清晰地传入危弦和软毛毛的耳中，不急不缓：“这就是【咫尺天涯】。”
危弦脑海中一晕，就发现周围的扭曲忽然停止了，但她仍然有些晕头转向，像是喝醉了酒似的，以至于差点儿没能站稳。她身体摇晃了一下，和软毛毛搀扶在一起，惊讶地道：“这功法？”
“入道级的。”萧禹笑道：“本质上是我从《浑天星移步》中延伸出来的一招，但我还没教给过别人，所以也能算是我的独门绝技吧。这招一旦施展开来，无论对方有多少人，你都能让他们各自分散、独立，这样他们就绝无法形成合力，你和他们的每一次交手，都是一对一。”
萧禹轻描淡写地道：“然后你只要在每一次一对一里面都赢下来就行了，很容易吧！”
危弦眨眼：“……容易吗？”
赤螭道：“本来是不容易，但你恐怕没有看出来，这家伙专门为了你的《三相神功》，做了一些功法上的适配。”
危弦一点就通：“我的三相神功有化生、妙有、劫灭三相流转……这是时间上的轮转，但咫尺天涯可以做到空间上的轮转！”
萧禹流露出一丝欣慰：“不错！看来这一个多月的特训让你的领悟能力突飞猛进了……你修炼三相神功时，每一相切换的实质，是将自身的法力属性从一个状态转到另一个状态。化生、妙有、劫灭，三相各自占据一个时间片段，依序流转，这正是时间维度上的轮转，一种……周期性。但空间维度上，无论处于哪一相，同一时刻，你都只能占据一个状态。”
萧禹一翻掌，手掌上方的一小团空间便又再次波动起来，他道：“但在咫尺天涯之中，空间本身也是有‘状态’的，可以被赋予不同属性，引力向内塌缩时，空间是收缩的、凝聚的——这恰好对应三相中的妙有，主承伤、稳固。而引力向外膨胀时，空间是扩张的、放射的，这就对应劫灭；而引力归于平衡时，空间是温和的、流动的，这又是化生之相。”
他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内三种光芒交替流转，不是线性循环，而是像呼吸一样一张一弛、一收一放。
“三相不再是你在时间轴上依次切换的状态，而是空间本身的三种呼吸方式。当你掌握这一点，不同的敌人面对的就是你的不同面相，当你借助妙有相吸收一个敌人的攻击时，在另一个劫灭之相上，这股力量就能被你引导出来，形成不可阻挡的爆发！换而言之……”
萧禹笑道：“你面对的敌人越多，你反而越轻松，因为借助三相流转和咫尺天涯的分割，他们的攻击实际上是自己打自己，可以被你轻松借用。除非……除非在某一个点上，敌人极强，特别强，超出了你的承受极限。你如果输掉了那一场‘一对一’，咫尺天涯就会连锁崩塌。”
“原来如此。”赤螭倒是一个很称职的捧哏，鼓掌道：“你这套战术倒是非常巧妙，但我看这一招对法力的消耗不小吧？而且万一真的有那种特别强的敌人怎么办？”
“所以就要有软毛毛帮忙了。”萧禹道。
“诶？人家？”软毛毛瞪圆了一双懵懵懂懂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