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
卧槽,是沼泽!
——萧禹是在摔下来一秒后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的后背狠狠地砸进了一片半软不硬的东西里,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摁进浆液里几寸深,然后一股陈腐的、混杂着朽木和不知名尸体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恶臭才后知后觉地涌进鼻腔。
好恶心……但是一下子爬不起来。
他的身体告诉他不想动,那感觉就像是一个极度缺觉的人被忽然打醒了似的,一种痛苦在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里发酵,强烈的困倦和疲惫几乎将他压倒,他恨不得不管不顾地一头睡过去。但萧禹还是强迫自己动了起来——因为这沼泽不等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往下沉。
他翻身跪起来,用手扒住旁边一块半露在泥面上的石根,爬了上去。浑身往下淌着稠乎乎的泥浆,从头发到靴子,每一寸布都浸透了。
太恶心了……萧禹内心中发出一声悲鸣。但比恶心更强烈的是痛楚,他身上的伤很多,那些恶臭的泥浆浸了进去,立刻引起了火烧针刺一样的灼痛。不过这种灼痛反而让他从那种几欲睡死的感觉中稍微清醒过来一点。
李瑾也起来了。她落下的时候齐腰陷进了泥里。萧禹在拽她的同一时刻,看见泥面之下有什么长长的、惨白的东西嗖地从她腿边划了过去。李瑾显然也感觉到了,脸色稍微白了一下,但手却稳得惊人。她握住萧禹的手腕,借力把自己拔出来,站到石根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水面——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洛知微比他们俩都利索。她眼下的状态是最好的那个,落地的时候轻运身法,翻到了一截倒伏的枯木上。枯木的表皮胀鼓鼓地包裹着里面已经烂空的芯,像某种浮肿的肢体。她站在上面,目光扫过了整片沼泽。
沼泽没有尽头。
入目的每一寸地都被一片肮脏的水覆盖,水面不足脚踝,底下的泥浆不知几丈深。水色是一种带着油的灰绿,像在锅里放得过久的肉汤,表面浮着一层虹色的油膜,偶尔有气泡从泥底翻上来,破了之后散出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沼泽的天色从第四层的暗黄色天穹变成了一片低矮得几乎要落到人肩上的灰褐色雾层,云雾中有微弱幽光透出,却照不亮地面上任何东西。那雾简直带着一种稠密的质感,不是飘在空中,而是在空中慢慢翻滚。如果仔细看,能看见雾中有极其细小、半透明的丝状物在游曳,像是寄宿在某个庞大实体内的寄生虫。
萧禹表情木然。
在第四层的时候他还能觉得战斗是一种解脱。
现在想想,真是奢侈。那时候至少还有“胡思乱想“可以省。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和念头都被摘干净了,空荡荡的。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斗志、希望、愤怒、恐惧——一个接一个地灭了,像一盏一盏被掐掉的灯。
只剩下疲惫了。
萧禹定定地在沼泽中站了一会儿,身体又开始逐渐地往下沉,但他实在懒得动。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手,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指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磨掉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他看着这只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李瑾在他旁边,也没有站起来,坐在石根上,膝盖浸在灰绿色的水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水面上划着,没有划出什么图案,只是来回地动,好像只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泥浆干涸之后在脸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灰痕,像某种原始的图腾。
萧禹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虹色的油膜上,眼神空空的。那个一向乐观,甚至有点古灵精怪的李瑾,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脏水里,像一盏被行将熄灭的油灯,火苗已经缩成了一个豆大的小点,再吹一口气就要灭了。
第四层的战斗绝不轻松,几人第一次如此真实地体会到油尽灯枯的感觉,而且此刻他们的丹药也已经全部用完了。更险恶的第五层……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呢?也许死在这会儿反而是种解脱吧……萧禹目光空洞,垂着头,好像是注视着自己的手,又好像是在注视着翻涌的沼泽,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恍惚,沼泽似乎正展现出一种温柔……温柔地邀请着他沉没下去。他太累了。
洛知微在枯木上转了一圈,然后叹了一口气:“走吧。”
她稍微顿了顿,道:“都已经第五层了,总该是最后一层了。咱们……能活着出去的。”
几人木木地站了一会儿。比物理上的沼泽更可怕的是精神的泥沼,疲惫和绝望感几乎要将人吞没了。大脑已经懒于再去咀嚼话语的含义。洛知微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也没有鼓舞。
最后一层?
这个念头陷进萧禹脑中的泥沼里,过了良久才终于浮上来了一点点——微弱地,虚弱地,但确实浮上来了。
萧禹仿佛稍微“活”过来一点,他尝试着提起精神,但只是稍微一动就感觉脑袋里针扎似的疼痛。努力对抗着这种疼痛,过了好一阵,他才用自己的最大力气说道:“……走。”
李瑾:“……嗯。”
漫无目的的跋涉开始了。是因为它有效,也不是因为它有希望。只是因为不走就是等死。走或许也是死。但走至少还保持着一个“走“的姿态,还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法力已经消耗殆尽,金丹在这里也和凡人没有太多区别,沼泽的水没过他的脚踝,底下的淤泥吸着他的鞋底,每一步都要比正常走路多花三倍的力气。洛知微走在最前面,脚步也慢慢放缓了下来,萧禹跟着她,接着便听到一种细微的、啜泣似的声音。洛知微大概是在哭吧,他想,但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已经没有心力去关心别人了。
不在走了多久,萧禹的身体开始发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声响。脚底被泥浆下不知什么东西的棱角硌住,滑倒时膝盖猛撞上水下石根。爬起来,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李瑾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越过了他,继续向前走,萧禹很痛苦地跟上,感受一停下来,想要重新走起来就得付出加倍的努力。
又走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