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恭迎在冥河的源头,黑袍垂落,一时无语。
勾魂使有些疲倦地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判官挥手拦下,于是河畔两侧只剩下了悠远的风声。
他们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
渐渐的,河畔两侧传来了轻灵的歌声,像是少女在哼着曲调,薄雾之中,少女跃动的身影若隐若现。
姬泠音很开心,她迈动着轻松的步伐,摆脱了玄界的尘苦,回到这亲切的冥界,她能够见到想见的人,去做想做的事。
而回眸的刹那,少女看到了岸边等待的两人,歪了歪头,凑了过去。
“这不是判官吗,怎么没有忙着去处理公务,反而在这里迎接我呀?”
判官平日里并不会特意来迎接自己。
只因为他的职责也很重要,在姬泠音不在的时候,需要统筹维系冥界大大小小的事宜,以往都是姬泠音悄无声息的去往玄界,又悄无声息的返回冥界,不会惊动任何人。
所以,当看到判官身影的时候,少女有些惊诧,那心中的喜悦在此刻停滞了片刻,随即又摇了摇头试图甩掉内心那荒谬的想法。
任何生灵在死后都会进入冥界,就连她作为冥界之主都不会例外。
所以.......
不会有意外........的吧?
那个荒谬的猜想仅仅只出现了一刹那,心脏却刺痛得格外厉害,少女赶忙不再去想,而是面向了眼前的判官。
“只是许久未见大人您了,有些想念而已。”
判官抬起头,姬泠音如今的语气轻快,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纠结着如何向对方阐述那件事情,一件可能会引起冥界轩然大波的事情。
“你就不用在这里恭维了,我又不是爱慕虚荣的家伙.......对了,三途川旁的那片荒地应该还在吧?”少女问道。
“在的。”
判官在心中祈祷,只要不问那个问题,小姑奶奶您这段时间就随意在冥界闹吧。
“那好,你给我记一下,我打算在那片荒地上种花。”
姬泠音灰绿色的眼眸眨了眨,她想起了剑客所种的桃花林,心想着自己也要种的比他更多,更令人惊叹,无需等待多少时间,只需要她的一个念头,那三途川的岸边便会盛开起无边无际的花田。
到时候,也不知道剑客会露出怎样赞叹的神色。
少女窃喜着,随口问出来那个令判官为之一颤的问题。
“哦,对了,我师傅呢.......他如今在哪?”
就连姬泠音都没有发现,如今的她称呼剑客师傅是那么的自然,就像是本该如此似的,丝毫没有之前倔强的自傲。
判官突然沉默了下去。
少女的声音一顿,随即又再度响起,语气颤抖中掺杂着些许质问——
“你不知道我说的是谁,是那位剑客呀,那位名为祈安的剑客,他在五年前来到冥界,你作为判官不知道这个人吗?”
依旧没有回答。
判官并非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为人处世拥有着丰富的经验,可唯独对眼前这个拥有着巨大权柄,心性却像是个孩童般的少女无奈。
“你倒是说话呀!”
姬泠音的声音变得尖锐,她的心脏不由得快速跳动起来,少女的耳边甚至能听到它的回响,是那么的急躁,那么的......
恐惧。
仿佛对方的答案至关重要,这是姬泠音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被一个人轻易地牵动自己的情绪。
“回大人。”
判官并未开口,而是他身后的勾魂使顶着一抹疲倦开口,他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地说道:
“那位剑客的灵魂在死后并未归入冥府,判官大人调阅过所有的文档,却始终无法找到那人的记载。”
“甚至在原本的玄界也无法寻找到那人的生籍,没有文档记录过他从何时出生,又会在何时死亡,他的一切不在天理之中,就像是........”
“本不应该存在之人。”
“.......”
姬泠音突然不再作声,只是那眼眸垂落,浅绿色的眼眸是那么的黯淡。
没有判官想象中的愤怒,此刻的姬泠音并没有任性的挥使起自己的权力,她失落得看上去就像是位被抛弃的孩子,是那么的孤独,寂寞,以及........悲伤。
“你确定吗?”
她开口,用着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的。”
判官开口,试图抚慰少女那悲伤的心情,但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得如实开口。
“我不止一次翻阅冥界的生死籍了,可却始终无法寻找到那剑客的下落,甚至整个冥界我也找过了一圈,也依旧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直到判官的话音落尽。
那呆滞的少女才活动起来,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比哭还要悲伤的笑。
判官又在开玩笑了。
明明从前是那么严肃呆板的一个老学究,如今在她去往玄界的时间中,倒是也学会了幽默,开起了不合时宜的玩笑。
姬泠音承认,他确实是耍到自己了,刚刚她的心脏确实为之颤动了一瞬,但是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生灵超脱于天地之间呢,就连她这个冥界的主人也尚在轮回的记载之中,更何况岌岌无名的城镇,默默无名的山头,荒无人烟的小院中的一位暮气沉沉的剑客呢?
判官肯定是在逗她,只是开起玩笑来那严肃呆板的面容露不出来些许破绽,所以才表现像那么一回事。
所以,姬泠音在笑,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脑子里的思绪混乱成一团,那不只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情绪席卷着她的全身,少女一边笑,一边流出泪水。
“好了,你骗到我了.......你的玩笑骗到我了,现在.......现在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少女的语气不复之前的高高在上,反而像是哀求一般,只奢求给予她一点希望。
只要一点点便可。
可是判官并没有开玩笑,他看着姬泠音的状态,突然为之感到哀伤。
如果说姬泠音是天生的神灵,拥有着至高无上的伟力,那么在带来这份力量的时候,也承受着与之对应的惩罚。
她的情绪淡漠,不明白什么是喜怒哀乐,如果是这样倒也还好,少女可以没心没肺地活下去,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她的情绪。
可那惩罚并非那么简单,它并没有对少女的情绪施加更多的限制。
但在某时某刻,姬泠音终将去理解那些情感。
就像是在人的暮年,突然想起年幼时,某一人在阳光下,微光映照着鬓角,模糊着轮廓,口中说出的那句话,明悟了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