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老资格,在集团干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跟林琛私交不错,当初带队去和平县审计,啥问题都没查出来,打心底佩服林琛。
“我说两句。”
老吴的声音不大:“林总,我问你一个实际问题。省公司要统一推广,你们宁城公司不愿意无偿交出技术成果,那你们想要什么?什么样的条件,你觉得公平?”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林琛看了老吴一眼,心里有数了,老吴这是在给他递台阶,也是在给毕成功递台阶。大家都在等一个可以下台的方案。
林琛坐直了身体,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方案。
“吴处长,这个问题问得好,宁城公司不是不愿意推广,我们愿意,而且我们一直在做,现场会开了,经验交流搞了,各市公司来参观,我们从来没有拒绝过,但我们不能接受的是——无偿上交。”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技术方案和管理经验,宁城公司可以授权省公司使用,但省公司要支付技术授权费,不是因为我们缺这个钱,是因为我们要一个说法:省公司认可宁城公司的劳动成果。
第二,软件源代码,宁城公司不交,只开放数据接口,源代码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交出去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后续的维护、升级、培训,由宁城公司负责,按服务收费,系统不是上线就完了,它需要持续的维护和迭代。这件事,只有我们最懂,也只有我们能做好。”
他说完,看着老吴。
老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林琛没想到的人开口了,总工程师老周。
老周六十了,快退休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他在集团里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他一直没怎么参与前面的争论,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此刻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老周:“林总的汇报我听了,数据很扎实,效果很明显,这个项目,是宁城公司实打实干出来的,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省公司要推广,方向是对的,但推广的方式,可以商量,强行拿走,不合适,咱们是大企业,不是山大王,做事要讲道理,讲规矩。”
他顿了顿,看了毕成功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示,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老同事之间的、平等的交流。
“我建议,按照林总提出的思路,由省公司和宁城公司签订技术授权协议,省公司出钱,宁城公司出技术。这样既尊重了宁城公司的劳动成果,又实现了全省推广的目标,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老周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激起了涟漪。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林琛没想到,还是有人帮自己的,看来自己也不是很孤独。
毕成功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开口了。
“林琛,我问你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毕董请说。”
“你说省公司没有给你们投钱,没有给你们支持,那我问你,如果没有省公司的牌子,你们能从银行贷到款吗?如果没有省公司的协调,你们能安安静静搞半年项目没人打扰吗?”
毕成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林琛看着毕成功的眼睛:“毕董,您说得对。没有省公司的牌子,我们确实很难从银行贷到款,没有省公司在上面顶着,我们也确实很难安安静静搞半年项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砸钉子。
“但是,毕董,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省公司的牌子,是谁撑起来的?是省公司的领导,还是下面几十个市公司的员工?省公司的协调能力,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上面要来的,还是从下面干出来的?省公司能安安静静地‘在上面顶着’,是因为下面的人在干活、在挣钱、在替省公司扛着,没有下面的人,省公司就是一座空楼。”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董事,声音拔高了一分。
“各位董事,我问你们一个事,省公司每年的利润,有多少是从下面各市公司上缴的?宁城公司去年上缴了八百万,前年七百万,大前年六百五十万,我们不是省公司的累赘,我们是省公司利润的重要来源,省公司说技术成果归省公司所有,那我想问,宁城公司每年上缴的利润,是不是也该归宁城公司所有?既然省公司要‘统一’,那就统一到底,利润统一分配,技术统一所有,项目统一审批。毕董,您同意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孙建国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老韩擦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毕成功看着林琛,林琛也看着毕成功。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对决。
“毕董,我说两句。”
牛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是林琛岳父的老战友,在集团里也是老资格,但今天他一直没有开口,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此刻他站了起来,整了整西装,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在集团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下面的人干出成绩,上面的人来摘桃子,摘了就摘了,下面的人敢怒不敢言,为什么?因为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是今天,我要说一句,林琛说得对,这个项目,是宁城公司自己干出来的,省公司没有投一分钱,没有出一个人,没有给任何支持,现在项目成功了,省公司要拿走,这本身就不合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老同志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支持林琛的意见,省公司要推广,可以,签协议,付费用,这不是谈条件,这是讲道理,如果省公司连这个道理都不讲,那以后还有哪个市公司愿意干事?干成了被拿走,干砸了自己扛,谁还干?以后整个公司就是一潭死水了,我们要大力鼓励这种行为,支持这种行为,公司才能进步啊。”
“好。”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一个老董事鼓了掌,也不知道是不是抽筋了,然后老周鼓了掌,掌声不大,接着,审计处的老吴也鼓了掌。
毕成功几个人脸色难看,最后来了一句:“这事再议,散会。”
会议出来,林琛知道,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