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留下年轻记者愣在原地,手里的话筒悬在半空,显得格外尴尬。
十一点整,鑫海集团的美女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江面,激昂得有些失真:“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建设者们、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齐聚美丽的垒江,共同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垒江水利枢纽工程,历时三年零八个月,总投资五十六亿元,是名副其实的民生工程、百年工程!它的顺利投产,将彻底解决垒江两岸百万群众的用水难题,有效缓解区域旱涝灾害,推动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为我省水利建设事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各位领导上台就座!”
掌声雷动中,周副部长、唐明德,毕成功等各级领导依次走上主席台,按铭牌位置落座。主持人继续说道:“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鑫海集团董事长唐明德先生致辞。”
唐明德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到话筒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最终停留在林琛所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尊敬的周部长,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今天,能够站在这里,与大家共同见证垒江工程投产,我内心无比激动与自豪,垒江工程自开工以来,始终面临着工期紧、技术要求高、地质条件复杂等诸多挑战,但我们鑫海人没有退缩,一线建设者们日夜奋战,技术团队攻坚克难,最终圆满完成了建设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郑重:“在这里,我要特别我们专家团队,从项目启动之初,他们就扎根工地,凭借着扎实的专业知识和较真的工作态度,发现并推动解决了一系列技术难题,当然在专家团队中,林琛同志尤为突出,没有林琛同志这份对专业的坚守、对责任的担当,就没有今天垒江工程的顺利投产,他是我们鑫海集团的技术骨干,更是整个工程中最耀眼的光芒。”
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琛身上。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地转向他,闪光灯亮成一片,将他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林琛站在人群末尾,突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弄得手足无措。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敬畏、嫉妒,还有施工队工人们带着认可的眼神。他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五味杂陈,这份赞美,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却又如此沉重。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可在这场荒诞的赶工大戏里,竟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唐明德的致辞还在继续:“林琛的事迹,正是我们鑫海集团‘质量第一、民生为本’理念的最好践行,未来,我们将继续重视人才、培养人才,让更多像林琛这样的优秀人才脱颖而出,为社会贡献更多优质工程,同时,也感谢各级领导的关心支持,感谢全体建设者的辛勤付出!”
掌声再次雷动,比之前更加热烈。
接下来,周副部长上台讲话,他特意提到:“刚才唐董事长表扬的林琛工程师,我听了很受触动,基层一线需要这样踏实肯干、专业过硬的技术人才,他们是工程质量的守护者,是民生福祉的保障者,希望鑫海集团能多培养这样的人才,也希望所有建设者都能以林工为榜样,把每一个工程都建成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精品工程。”
十一点十八分,主持人高声宣布:“吉时已到!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周副部长和唐董事长,共同按下投产启动按钮!”
在唐董的示意下,主持人立刻上前,恭敬地搀扶着周副部长,唐明德紧随其后,两人一同走到主席台中央的启动台前。
启动台上,一枚鲜红的按钮格外醒目,下方显示屏上跳动着“3、2、1”的倒计时数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按钮上。
“三!二!一!”
随着倒计时结束,周副部长和唐明德的手同时重重按下按钮。
瞬间,礼炮齐鸣,五彩斑斓的彩带漫天飞舞,中控室里,操作员按照预设好的程序,依次启动了各项设备。
水泵开始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只是那轰鸣声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响,像是老旧机器不堪重负的呻吟。
泄洪闸象征性地抬起一丝缝隙,浑浊的江水缓缓流过,净水系统的指示灯齐刷刷地亮起绿色,就如火炬传递一般。
记者们疯狂地按下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记录下这“盛况空前”的一幕。
电视直播画面里,大坝气势恢宏,领导们笑容满面,工人们精神抖擞,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没人知道,这场看似圆满的投产,里面到底埋葬了多少的不堪。
整个投产其实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很可惜,投产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说真的,林琛心里也是十分的复杂。
仪式结束后,领导们在众人的簇拥下参观了中控室,参观了泄洪大坝。
最后,周副部长还特意走到林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工程师,年轻有为,好好干,你们的唐董看得出来,很看重你。”
林琛木讷点头:“好的。”唐明德也笑着对他说:“林琛,投产以后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候到省公司来见我。”林琛愣了一下应道:“好。”
毕晚清挤到林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林琛,你看,这不挺好的吗?皆大欢喜,你还成了最大的功臣。”
“皆大欢喜?”他轻声重复了一句,声音被淹没在喧闹的乐曲中,“或许吧。”
投产仪式在正午的暖阳里落下帷幕。
领导们在众人的簇拥下陆续离场,黑色的轿车浩浩荡荡地驶离工地,卷起一阵尘土。
记者们带着“满意”的素材,匆匆赶回单位赶稿。
那些临时摆放的盆栽,被工人随意地丢弃在路边,叶片上的水珠很快被晒干,蔫头耷脑的;那条鲜红的地毯,也被卷了起来,露出下面坑洼不平的路面。
热闹过后,工地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多了些庆祝的痕迹,和那些依旧存在的隐患。
林琛站在大坝上,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车队,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坝体。
冰冷的水泥触感从鞋底传来,他知道,这场闹剧终会落幕,而那些被刻意忽视的问题,迟早会以更残酷的方式爆发。
到那时,那些今天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人,还会记得今天的“盛况”吗?
寒风再次刮过江面,泛起层层涟漪,也在林琛心里泛起波澜。
他迎着风,微微眯起眼睛,不管怎样,他尽了自己的力,至于这场用权力和利益编织的美梦,能做多久,就看他们的造化了。